深秋的夜風颳著地上的枯樹葉子，卷著老遠處的黃泥水往大鐵門縫裡鑽。
賀長風那鐵塔一樣的身架子堵在半開的捲簾門前。他兩隻粗大胳膊交疊在胸口，那雙看人像看死物一樣的眼珠子毫無波瀾。
這漢子剛才甩出去的那句“老子不認識”，比冬天地窖裡的寒冰還要凍人。
大紅墊肩西裝在夜風裡呼啦啦的響。關燕根本沒順著這冷言冷語露出半點委屈的軟弱樣，甚至連看都沒去看他那寬厚胸膛半眼。
她不僅沒往後退縮，反而抬起下巴頦。那雙漂亮的大眼珠子迎著昏黃的路燈光，首接撞上了那兩道能殺人的兇悍視線。
“不認識沒關係。”關燕脆生生的開了腔，連半個結巴都沒打，“現在認識也不算晚。我是來找你談大買賣的。”
話音剛落，這女人竟然踩著那雙帶泥的半高跟皮鞋，完全無視了跟前這座大肉山。她肩膀猛的往左邊一側，藉著賀長風沒有徹底封死的那條門縫，像條滑溜的泥鰍一樣，硬生生從他那滿是汗味的胳膊底下擠進了大庫房裡頭！
這突如其來的硬闖，把賀長風那滿肚子的冷酷做派全給撞碎了。
在這方圓幾個縣的地界上，連道上最不要命的混頭子到了這長風大庫房門口，都得規規矩矩的遞條子。哪有女人敢大半夜像進自個兒家後院一樣亂闖的！
“你找死是不是？！”賀長風粗著喉嚨爆出一聲駭人的怒吼，跟著轉過那寬厚的後背。
他那隻長滿厚皮老繭的大黑手跟鐵鉗子一樣，夾著一股勁風，首接就奔著關燕的肩膀頭抓了過去。這要是實打實的捏實誠了，女人的肩巴骨非得被他當場捏碎了不可。
關燕聽見背後的冷風動靜。她連頭都沒回，上半身靈活的往下一塌腰，順勢往前連邁了兩大步，正好躲開了那隻鐵鉗大手。
賀長風一把抓了個空。厚實的手指頭只掃到了那頭散著幽香的大波浪髮尾。
就這一丁點的觸碰，讓這頭煞神沒來由的一愣。那寬厚的胸膛像是有火炭滾了過去。他原本準備下死手的那股子狠勁兒，竟然順著這股子香氣莫名其妙的散了個乾淨。
縮在腦殼最深處的007系統，此時此刻在後臺瘋狂的閃著錯亂的黃燈。
系統那電子音全是不解跟震驚的亂碼：“怎麼回事啊？！賀長風你手抽筋了？！你前天剛把兩個探路的同行打斷了腿扔出大門外頭！眼下這來歷不明的女人都踩你的底線了，你這反擊程式怎麼全卡殼了？！”
賀長風額頭上的大青筋狠狠蹦了兩下。他在腦子裡沒給出半點回音，只是用力攥緊了那隻抓空的大拳頭。
他絕不承認自個兒下不去手，只覺得是這滿屋子的濃重廢機油味燻得他頭皮發緊。
關燕几步就走到了寬敞的車間正當中。頭頂上一盞滿是油泥的大瓦數鎢絲燈泡，正發出滋啦滋啦的微弱響聲。
“你個不識好歹的女人！誰讓你進來的？！”賀長風邁開兩條長腿大步追上來，居高臨下的擋住她的去路。那雙壓下來的黑眼睛裡全是不耐煩，“長風車隊不缺生意，也用不著別人大半夜跑來送上門找難堪。門在那邊，立馬出去。”
關燕伸出兩根白淨的手指頭，十分平穩的理了理大紅西裝的翻領。
“我這人有個臭毛病，進門就不知道什麼叫往回走。”她一點沒被對方的粗嗓門嚇住。
那大眼珠子慢條斯理的在西周掃了一大圈，把這爛泥巴地、廢舊汽車零件和幾個破爛輪胎全看了個仔細。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靠著破牆根的兩個大鐵機油桶上。
“賀老闆這地方也夠糙的，連張像樣的待客皮沙發都沒有。”關燕首接大步走過去，用腳尖把其中一個鐵桶子踢正了。
接著她把衣服下襬往後一撩，大馬金刀的就在那結滿黑灰的鐵機油桶上坐了下來。
賀長風被她這一套毫不講理的做派給惹出了真火。他猛的轉過身，一腳狠狠踹在旁邊的大廢輪胎上，震起老大一團灰土。
“老子是修大貨車的糙漢子，不是開戲園子招待大小姐的！你跑到男人堆裡瞎摻和什麼勁？！”他冷著臉站在幾步開外，粗獷的面孔上像是覆著一層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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