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關鎮老西街，老關家破落的堂屋裡頭。
昏黃的煤油燈芯在穿堂風裡頭來回跳動著。關燕安安穩穩的坐在西方桌跟前，右手十分靈巧的撥拉著那把老舊的木頭算盤。算珠子碰撞出清脆響亮的動靜，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頭回蕩。她那張精緻的大臉龐上非常平靜，根本沒有因為白天那些糟心事亂了半點陣腳。
她面前的桌面上攤著幾本發黃的舊賬冊。上頭密密麻麻的記著汽運大隊這半年來被強行截斷的貨運單子，以及大隊財務上那個怎麼也填不滿的大窟窿。
腦殼裡頭的收音機彈幕，這會子卻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熱粥，完全沒有了以往那種高高在上的淡定感。
——燕姐啊！！這次是徹底抓瞎了！！那個寫書的作者整整兩年都沒有冒過泡，眼下這個世界的天道劇本全變成了亂碼！
——可不是嘛！我們後臺的監測系統現在全是一片黑屏，根本探測不到賀長風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他到底是真的本性變壞了，還是被老天爺那個缺德玩意洗了腦子，一點線索都沒有！燕姐，你可千萬要穩住啊，這水太深了，別輕易去惹那尊瘟神！
關燕撥弄算珠的手指頭稍微停頓了一下。
“都把嘴閉上，少在這兒咋咋呼呼的。”關燕在肚子裡頭不緊不慢的回了一句，語氣十分平穩，“不管那賊老天是抽了什麼風，也不管他賀長風是不是被灌了迷魂湯。既然老孃大老遠的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跑回來了，這本爛賬，老孃今天就得親自翻開來看看，裡頭到底藏了多少上不得檯面的貓膩。”
也就在這時候，堂屋那扇掉了大塊紅漆的木門被人推開了。
關猛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高粱麵條走了進來。他把那隻粗瓷大碗輕輕擱在桌子角上，看著親妹子還在盤算那些死賬，這頭大熊一樣的漢子長長的嘆了一大口氣，整個人的寬闊肩膀都跟著頹廢的垮了下去。
“別算了燕兒，那都是一堆沒法理清的糊塗賬。”關猛從口袋裡摸出半截沒點火的旱菸，用力咬在嘴裡，“二哥在院子裡蹲了一整個下半天，總算是想明白了。咱們老關家就是這小泥溝裡頭的泥鰍，根本鬥不過人家那條財大氣粗的過江龍。”
關燕抬起眼皮，看著自家二哥那副頹廢喪氣的樣子，沒有立刻去接話茬。
“我明天大清早就去東郊的長風大庫房找他。”關猛使勁搓了兩下自個兒那張滿是胡茬的粗糙臉皮，“大不了我這張老臉不要了，我去給他賠不是。就算他在全大隊兄弟面前讓我給他低頭彎腰，我也捏著鼻子認了。只要他能給咱們指縫裡漏點渣子下來，大隊幾十號兄弟的老婆孩子就能吃上一口安穩飯。”
聽到這話，關燕猛的伸出白淨的手，一把重重的按住了算盤。算珠子的動靜戛然而止。
她慢慢的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瞅著關猛，聲音一點點冷了下來。
“二哥，你以前那股子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硬氣被狗吃了？咱們老關傢什麼時候輪到要去給別人當孫子討飯吃了？”
“你這丫頭怎麼聽不進去好賴話啊！”關猛急得首拍大腿，聲音都沙啞了起來，“他賀長風現在就是一塊捂不熱的生硬鐵板，誰敢去碰他誰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你拿什麼去跟他講道理？他手裡頭攥著周遭三個縣的車皮，咱們拿什麼去跟他拼？”
“我是去收債，從來不是去跟他講什麼無賴道理。”關燕順手拿起那件大紅色的西裝外套，乾脆利落的披在身上，“當年他一窮二白在街邊擺修車攤子的時候，咱們關家給過他多少人情便利。眼下的這些買賣，是他用那些不光彩的手段半道截胡搶走的。屬於咱們的路線，就得正大光明的從他手裡頭拿回來。今天晚上，我就去親自拔了這顆釘子。”
關猛急著想上去拉她，關燕卻己經靈巧的躲開了。她踩著半高跟的黑皮鞋，連半點猶豫都沒有。大步流星的跨出了堂屋的高門檻，首接走進了外頭深秋的刺骨冷風裡。
同一時間，城關鎮東郊的宏達長風大庫房。
和外頭的漆黑夜色完全不同，老闆辦公室裡頭燒著一個旺旺的大號煤球爐子，屋子裡的溫度很高。賀長風沒有像個普通修理工一樣在滿是油汙的車底溝裡打滾，而是安安穩穩的靠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
這漢子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黑帆布夾克，寬大的厚實手掌裡端著個白瓷大茶缸，正不緊不慢的颳著水面上的浮茶葉。
辦公桌上堆著厚厚一沓子新簽下的貨運單。前去探風的順溜剛來彙報過，老西街那邊到現在還沒個準信。賀長風只是冷冷的嘲笑了一聲關猛沒膽子。
那張像是刀削斧劈一般的閻王臉上，沒有半點情緒波動，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十分安靜的冷意。
007系統這會子在他的腦子裡頭瘋狂的閃著警告紅燈，那原本機械的聲音裡全是藏不住的急切和慌亂。
“賀老闆！！賀哥！！外頭有變故啊！老西街的關家來人了！關燕回來了，你腦子裡真的一丁點印象都沒有了嗎？！那是你以前最看重的人啊，你不能這樣……”
“再多羅嗦半個字，老子明天就去找個過陰的神婆。做法把腦子裡這點吵鬧的響動全給你驅乾淨。”賀長風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能把人骨頭凍裂的寒氣。
他對“關燕”這兩個字，連半點反應都欠奉。那雙深邃的狼眼甚至沒有多眨一下。他的腦漿子裡乾乾淨淨，就像是被大水反反覆覆沖刷過的一塊白板，完全沒有絲毫的痕跡。他只覺得腦子裡這聲音煩人得很，純粹是在擾亂他的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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