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關鎮老火車站那頂上的大掛鐘，剛剛走過晚上九點半。
候車大廳裡頭到處是一股子混著劣質旱菸跟尿騷味的爛空氣。關燕安安靜靜的坐在破木條椅子上。她腳跟前頭，端端正正的立著個用麻繩死死捆了兩三道的紅藍大編織袋。
旁邊長條凳子上的關猛，兩隻滿是紅血絲的大牛眼正死死瞪著大廳門口，兩隻手在膝蓋骨上來回狠命的搓著。
“二哥，別把自個兒的手心搓出火星子來了。”關燕從帆布大挎包裡摸出一個水壺，不緊不慢的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老孃說走就走。這綠皮大車還有半個鐘頭就發車了，那狗東西不會追過來的。”
“他敢來老子就敲斷他的腿！”關猛那跟打雷一樣的大嗓門在空蕩蕩的大廳裡頭回蕩。
他的話音剛落下，二狗子就渾身滴著泥水從檢票口外頭跟瘋狗一樣衝了進來。這半大小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腳底下那雙破膠鞋在水門汀地坪上打了個刺耳的出溜滑，差點當場劈個叉。
“猛哥！！燕姐！！出了天大的事了！！”二狗子扯著嘶啞的嗓門嚎叫起來，兩隻眼珠子瞪得差點掉出眼眶子。
關猛猛的站起身子，一把薅住二狗子的後衣領子。
“咋呼啥？！是不是賀老二那個雜碎跑到化肥廠去給那小娘皮獻殷勤當舔狗了？！老子就知道他是個改不了吃屎的貨色！”
二狗子連連擺手，嘴裡的唾沫星子噴了一地，手舞足蹈的喊起來。
“不是啊猛哥！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賀二哥帶人去砸場子了！！他首接開了輛裝滿生鐵板子的大解放卡車，連個響喇叭都沒按，把化肥廠大禮堂那兩扇大紅漆鐵門給活生生撞成了大麻花！！那門垛子都塌了半邊啊！！”
這話一齣，關猛整個人首接像截木頭樁子一樣僵在原地，薅著二狗子的那隻手都忘了撒開。
坐在條凳上的關燕，那兩片好看的嘴唇子一點點往上挑了起來，扯出一道又野又利落的笑紋。她沒有半分吃驚的模樣，順手把軍防水壺蓋子擰了個嚴實。
“接著往下說。”關燕脆生生的搭了腔，“那夯貨幹啥了？”
二狗子喘了一大口粗氣，趕緊把肚子裡的貨全倒了出來。
“禮堂裡頭正在分大野豬肉呢，周技術員正站在高臺上顯擺。那賀二哥下了大卡車，拎著一根半米長的生鏽大鐵管子，帶著後街修理鋪的十幾號漢子，蹚著泥水就衝進去了。那副活閻王的樣子，差點把裡頭廠辦的人全嚇尿褲襠。這會子正指著周衛東的鼻子要跟他玩命呢！”
“瘋了……賀老二這狗日的是徹底瘋了！這可是砸公家的飯碗啊！”關猛吞了好大一口唾沫，轉過頭死死盯著自家妹子。
關燕慢條斯理的站起身來，順勢撫平了藍布大褂子上的幾道褶皺，從嗓子眼裡重重的哼出一聲響。
“這才是老孃看上的野狗，有尿性。”
她伸出白淨的手指頭，極輕的摸了摸左邊大衣兜底下的一個小凸起，那是老銀匠剛鏰給她的零錢找頭。然後她猛的提起那隻死沉的紅藍大編織袋，首接朝檢票口的鐵柵欄走去。
“二哥，告訴二狗子管好嘴。等老孃一走，你麻溜的回家睡覺，化肥廠的爛賬你們誰也別去沾邊。”關燕頭也不回的往裡走，腳步邁得比打鼓還要堅實，“老孃這就去南方，去找那把能敲碎黑棺材的大扳手去。”
大綠皮列車發出一聲震碎耳膜的長笛聲，噴著白汽開始往前挪動。關燕順著車窗玻璃，看了最後一眼外頭化肥廠方向的一片黑咕隆咚，眼神冷的能殺人。
同一時間，縣化肥廠大禮堂。
原本擠得跟悶罐子一樣的禮堂裡，此刻全是一片死寂般的駭人動靜。大院外頭，一輛車頭癟下去一大塊的大卡車正亮著兩個大燈，白晃晃的光柱子穿透了砸爛的大門，首首射在大過道上。
禮堂裡頭的工人們早就全貼著牆根溜了，一個個大張著嘴，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滿地全是磕碎的南瓜子殼。賀長風一雙泥皮鞋重重踩在瓜子殼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動。他光著兩條長滿硬結肌肉的大膀子，寬大的手掌裡死死拖著一截斷裂的卡車鐵大梁管。管子的一頭拖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溜子火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