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賀啊。”
關大壯慢悠悠地從磨盤上出溜下來，光著大腳丫子踩在黃土上，倒揹著手，像個巡視長工的地主老財一樣走到賀長風跟前。
“你說，俺要是現在去敲老支書的門，拿大喇叭把昨晚的事兒全村廣播一遍。告訴大夥兒，咱們大隊的硬漢賀老二，其實是個見著大姑娘就脫鞋裝孫子的軟蛋……”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斜著眼睛看他，“你猜，那些天天眼饞你的大姑娘小媳婦，會不會笑掉大牙？”
“你想咋地？”
賀長風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倒不是怕村裡人笑話，他是怕關大壯在關燕面前胡咧咧，把他那點苦心經營的“老實人”形象給毀了。要是關燕知道他昨天是借題發揮故意佔便宜，非得拿掃帚把他趕出院子不可。
“俺不想咋地。”
關大壯咧開嘴，露出了一口被旱菸燻黃的牙齒。
他抬起手，指了指屋簷底下的壓水井，又指了指賀長風。
“俺剛醒，口渴得很。你去，給俺壓一盆井水。記住了，要拔涼的。”
賀長風瞪著他，沒動彈。
“咋的？不樂意？”
關大壯作勢就要往大隊部門口走，“那俺去供銷社買包煙，順便跟賣煙的李寡婦嘮嘮嗑……”
“俺去！”
賀長風猛地轉過身，咬牙切齒地往壓水井走去。
高大的身軀在壓水井前彎下來，一上一下地搖著生鏽的鐵把手。冰涼的井水嘩啦啦地流進缺了口的破瓷盆裡，每一聲都像是在嘲笑他此刻的窩囊。
關大壯走到臉盆架子前，端起那盆水，嘩啦啦往臉上一撲。
洗完臉，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又把目光盯上了窗臺上那個掉漆的肥皂盒。
“拿來。”
他大馬金刀地往破竹躺椅上一坐，朝著賀長風伸出一隻手。
“拿啥？”賀長風忍著火氣問。
“那塊上海牌的檀香皂啊！”
關大壯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俺剛才洗臉沒用胰子，臉上還全是一層油印子。你平時不是把那玩意兒當寶貝一樣供著嗎？今天拿出來，給大舅哥去去油！”
賀長風的眼皮瘋狂跳動了兩下。
那塊檀香皂，是他前些日子在省城黑市上，跟人換了半扇豬肉才弄來的。他自己平時連摸都不捨得摸一下，就指望著哪天關燕心情好，能拿給她用。
現在居然要拿給這個滿身餿味的摳腳大漢用？
“那是俺留給燕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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