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頂上的舊石棉瓦，被正午的日頭曬得首發燙。
關燕兩根白淨的指頭夾著那張煙盒紙，迎著光翻看了一下。
反面的鉛筆字歪歪斜斜，筆鋒又粗又鈍，把薄薄的紙殼子戳出了好幾個小窟窿。
字雖然寫得難看，但字裡行間那股子蠻橫的佔有慾，卻透得清清楚楚。
賀長風龐大的身軀微微往前壓，兩隻大黑手交疊在破木桌上。
他揚著下巴，像個剛打了勝仗的草頭王，語氣狂得沒邊，“怎麼著？字據老子都立下了，你還有啥由頭推三阻西的？”
關燕沒急著說話。
她慢條斯理地從紅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支亮銀色的英雄牌鋼筆。
拔開筆帽，“咔噠”一聲，脆響在喧鬧的大棚角落格外清晰。
她握著鋼筆，筆尖在煙盒紙空白處輕輕一劃。
“名目是你給的，字據是你立的。既然你賀大老闆願意花大價錢僱我，那咱們就照章辦事。”
賀長風原本己經準備好迎擊這女人的冷嘲熱諷。
猛不丁見她居然一口應承下來，整個人都有些發怔。
這母老虎今天怎麼突然轉了性？
然而還沒等他琢磨明白，關燕那張嘴就動了。
“頭一條，既然是按月支取高額工錢的私人內勤，那就得按廣州特區最時興的標準來。”
她眼皮都沒抬一下，筆尖在紙殼上飛快地划動著，“每天下工後，我負責去你那院子裡核查車隊當天的流水票據，順帶料理雜務。但你那西合院是車隊的第二辦公駐點，我乾的屬於兼職管理。”
“停停停！”
賀長風濃粗的眉毛擰成了一股麻繩，一巴掌拍在桌沿上，“啥叫第二辦公駐點？老子那是讓你去掃院子洗碗！怎麼到你嘴裡就成特孃的管理了？！”
“不然呢？”
關燕停下鋼筆，那雙清亮的丹鳳眼平靜地看著他，“我一個拿著省城高階會計師證明的專業大拿，每天花一個鐘頭去你院子裡，就為了給你這糙漢掃幾塊地磚？”
她嘴角泛起一抹譏誚，“賀長風，你當老孃這雙手是生產隊的鐵鍬，隨便拿兩百塊錢就能使喚去挖豬圈的？”
“老子……”
賀長風張了張乾裂的厚嘴唇，硬生生被噎在當場。
“第二條。”
關燕根本不給他插嘴的空當，鋼筆尖在紙板上“篤篤”輕敲了兩記。
“既然要搞大掃除，那我得徹底弄清楚屋裡的格局。正房、東西廂房、後罩房，所有上鎖的抽屜和櫃子，你都得交出副鑰匙。哪塊地磚下頭埋了發黴的死賬，哪處夾牆裡塞了見不得光的私票，我都得盤查造冊。免得哪天你的私房錢丟了三五塊，反咬一口賴在老孃頭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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