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裡的這場晌午飯，算是徹底把整個長風車隊的規矩給掀翻了。
關燕腳底下踩著那雙大號黑麵老布鞋，走起路來悄無聲息。
她手裡捏著那個沉甸甸的報紙包，胳膊彎裡搭著紅西裝外套，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頭。
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賀長風那兩百斤的龐大身軀亦步亦趨地跟著。
手裡還小心翼翼地提著那雙白色的半高跟皮鞋，像個剛領了賞錢的隨從。
這副詭異的畫面，順著大泥巴院子一路延伸到大庫房門口。
沿途幾個正在用抹布擦拭卡車擋風玻璃的機修工，手裡的動作全停了。
胖機修工嘴裡還叼著半根牙籤，眼珠子首勾勾地盯著自家老大。
平時要是有人敢在賀閻王前頭慢悠悠地擋道，早被一腳踹進排水溝了。
可眼下，這位活閻王不僅連粗氣都沒喘一聲，甚至還伸出蒲扇般的大黑手，替前面的女人擋開了懸在半空的一根生鏽鐵絲。
進了大庫房，穿堂風把油泥味吹散了些許。
管財務的胖大姐正坐在角落的木桌後頭，手裡捧著個大海碗吸溜著麵條。
一抬頭，冷不丁看見賀長風提著女人的鞋跟進來，一口麵湯首接嗆進了氣管。
“咳！咳咳咳！”
胖大姐咳得滿臉通紅，慌忙抓起桌上的算盤擋在身前，“賀……賀爺，您這是唱的哪一齣啊？”
賀長風邁開大長腿走進來，抬手就把那雙白皮鞋擱在了桌角上。
動作輕巧得沒發出一絲動靜。
隨即，他收回手，那張黑臉瞬間沉了下來，粗眉毛一擰，恢復了往日的凶煞。
“大白天的，嗓門扯這麼大奔喪呢？”
他大馬金刀地往旁邊的大輪胎上一坐，兩條胳膊抱在胸前，“把上個月三臺東風大卡的油料單子、跑單幫的過橋費憑證，還有各車隊的機修領料底冊，全給老子搬出來。”
胖大姐愣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賀爺，那些賬目……平日裡不都是月底才攏一回嗎？再說了，這都是車隊的要緊家底，按規矩，外人可不能隨便翻。”
一邊說著，胖大姐拿眼角挑剔地颳了關燕一眼。
一個穿著洋氣紅西裝的年輕姑娘，細皮嫩肉的，能懂多少貨運車隊的彎彎繞繞？
八成又是從哪兒跑來混飯吃的關係戶。
關燕沒急著搭腔。
她拉開長條木椅坐下，順手把那包嶄新的大團結壓在算盤旁邊。
隨後，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銀色英雄牌鋼筆，在指尖靈活地轉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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