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底下猛地一空,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沒有油的滾筒機裡,腦子裡那股子燒刀子的烈酒勁兒還沒散,天旋地轉的噁心感就先頂了上來。
耳邊沒有了西廂房裡風箱般的粗重喘息。
取而代之的,是深秋田野裡刮過的,帶著刺骨涼意的冷風。
關燕剛想伸手去穩住身子,腳底下的千層底卻在泥巴地裡狠命一滑。
眼瞅著整個人就要結結實實地啃上一嘴的幹黃泥。
斜刺裡突然伸出來一條骨感十足、瘦得像鐵箍一樣的小臂,一把薅住了她的胳膊肘。
那力道大得有些過分,硬生生把她嬌小的身子給拽了回來。
關燕一頭撞進了一個硬邦邦、硌得她腦門發酸的胸膛裡。
那胸膛很瘦,隔著洗得發白、滿是肥皂水味的粗布褂子,能清楚地數清肋骨的條數。
沒有兩年後那個高大如鐵塔、滿身腱子肉的壓迫感。
這是一個還沒長開的、又瘦又高的少年賀長風。
賀長風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那條傷腿在泥地裡晃了晃,穩住身形。
他扯了扯自己被拽歪的領口,“同志,走路看著點道。”
關燕整個人首接愣在原處。
她有些難以置信地瞅著眼前這個滿臉防備的瘦竹竿。
半分鐘前,這糙漢子還在西廂房的土炕上摟著她掉眼淚疙瘩,哭得跟個丟了糖包的怨婦似的,怎麼這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塊捂不熱的凍豆腐?
“你不認得老孃了?”
賀長風那兩道有些雜亂的黑眉毛往中間擰了擰。
他那雙漆黑的狼眼裡沒有半點溫度,看她就像在看大隊部牆上貼著的陳年告示。
“你是知青點的關同志,” 他把懷裡的舊軍綠色挎包往上提了提,“大夥都下工了,別在路上磨蹭。”
還沒等關燕喘勻氣,腦子深處的破收音機廣播就跟憋炸了的油鍋似的,噼裡啪啦地洇出一大片亮白的雪花點。
彈幕在這一瞬間密密麻麻地拉成了海嘯,字疊著字,把她眼前的黃土路都給遮嚴實了。
——臥槽!卡車翻溝裡了!這戲本子咋被改得跟特孃的麻花似的?!
——老妖婆不做人啊!她把前面的字全摳了,賀老二的白月光硬生生被換成林秀麗了!
——林秀麗?大隊書記家那個嬌滴滴的閨女?跟賀老二八竿子打不著的那位?!
——就是她!那個寫書的王八犢子,把賀老二這輩子偷著摸著疼關燕的所有戲份,全給安在林秀麗頭上了!
——氣死老子了!賀老二現在腦子裡塞的都是林秀麗,關燕在書裡就剩一句“愛出風頭的刺兒頭”!
關燕死死盯著那些飛速滾過的白字,垂在身側的兩隻手一點點攥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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