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扎著兩條油亮黑辮子的姑娘，胳膊肘裡夾著本嶄新的《紅寶書》，身上穿的的確良褂子乾淨得連一粒黃泥點子都沒有。
那就是林秀麗。
賀長風在瞅見那兩條黑辮子的瞬間，整個人就像被牽了線的木偶，眼神首勾勾地黏了上去。
他那張冷硬的糙臉上換上了一種近乎虔誠、又極度卑微的沉默，像只在黑夜裡偷偷看月亮的土狗。
可關燕卻瞅見，他繫著褲腰帶的那隻粗黑手指，這會兒正在死命地摳著那根破布條。
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著，指關節因為用力憋得有些發青。
他的腦子在告訴他要看林秀麗。
可他的手指頭，卻在無意識地摩挲著空氣，像是在尋找那個早就被剝掉的、帶著“燕”字縮寫的銀頂針。
這種身體骨子裡的肌肉記憶，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老妖婆拿剪刀怎麼也剪不乾淨的。
林秀麗連個餘光都沒往這邊撇，踩著泥巴路，目不斜視地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賀長風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頭。
“等等。”
關燕在腦子裡過了一圈，終究是沒忍住，兩步跨上去，在土路中央喊了聲。
賀長風腳步驟然一頓。
他有些緩慢地轉過大腦袋，漆黑的眼珠子裡寫滿了被打擾的不耐煩，可深處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楚的慌亂。
他把挎包的帆布帶子往肩膀上扯了扯，“還有事？”
關燕走到他跟前。
泥巴路上刮過的冷風把她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她抬起手，把剛才從他挎包底下露出來的、畫著單麻花辮背影的那張碎紙片，從他腳邊的泥地裡撿了起來。
她把紙片翻過來，大拇指正好壓在那個“方塊補丁”的鉛筆畫上。
“這畫的是誰？” 她揚了揚手裡的碎紙，“賀老闆，別跟俺說這是林秀麗。”
賀長風一瞅見那張紙片，那張冷硬的糙臉瞬間白了半邊。
他猛地伸出大黑手，想要把紙片搶回去，動作又急又亂。
“還給俺！”
關燕手往後一撤，輕巧地躲了過去。
她那雙好看的丹鳳眼死死鎖著他通紅的眼圈，“這是俺插隊第一天穿的那件褂子。”
“你腦子裡裝著林秀麗，” 她逼近了一步，聲音有些發顫卻硬氣十足，“手倒挺老實，揹著人畫老孃的背影？”
“賀長風，你自個兒就沒覺得這腦子裡下了大雪，冷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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