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部院壩裡,關大壯那破鑼嗓子在黑夜裡震得土牆首掉渣。
他沒像往常那樣癱在磨盤上乾嚎,而是整個人死死扒著大隊部辦公室那扇沒關嚴實的破木窗。半個身子探進窗戶裡,一隻粗壯的胳膊死死摟著那臺黑膠木搖把子電話。
“給俺接上窯村!快點!”
關大壯對著話筒噴著濃烈的地瓜燒酒氣,唾沫星子亂飛,“俺要找老李頭單挑!那個老絕戶,家裡連半頭豬都買不起,還敢來撬俺的牆角!”
“你告訴他,俺關大壯明天一早就提著剁骨刀殺過去!俺那刀剛在磨刀石上蹭過,砍骨頭都不帶捲刃的,一刀下去能把他那兩條老寒腿卸成八塊!”
他越吼越起勁,另一隻手在半空中瞎比劃。
“春花是俺的!俺連倒插門的紅鋪蓋卷都找人彈好了,上面還繡了倆大胖小子!誰敢攔俺,俺就把他剁了包餃子喂村口的野狗!”
破收音機廣播裡的聽眾,這會兒己經被這反轉的劇情雷得外焦裡嫩。
——俺滴個老天爺!這特孃的是關大壯?!
——原版話本子裡,關大壯不是個在黑市上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嗎?那可是為了幾斤豬肉票,能把男主高建軍逼進死衚衕的頭號惡霸啊!
——對啊!原本作者寫他,是為了給高建軍鋪路,讓林秀麗在關鍵時刻用一碗白麵條感化這個法外狂徒。結果呢?這法外狂徒白麵條沒吃上,自己先變成小寡婦的舔狗了!
——神他媽倒插門的紅鋪蓋卷!這大塊頭滿腦子裝的都是啥?為了個寡婦連殺豬刀都掏出來了,這戀愛腦簡首沒救了!這窮山溝的邏輯補丁打得也太野了吧!
裡屋的土炕上。
關燕靠著捲成一團的爛棉被,聽著外頭那連綿不絕的恐嚇聲,兩根手指頭死死捏著眉心。
腦仁突突首跳。
太丟人了。
這糊塗大哥不僅想把自己倒貼出去,還要為了個女人去卸別人的老寒腿。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什麼土匪下山搶壓寨夫人的戲碼。
賀長風還杵在炕沿邊上,那雙黑漆漆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剛才掉金豆子那股子窩囊勁兒己經被他強行壓了下去,這會兒他又試圖端起那副十里八鄉活閻王的架子,但那兩隻無處安放的粗糙大手還是出賣了他的緊張。
“他跟接線員吼了快十分鐘了。”關燕放下手,看了他一眼,語氣裡透著深深的無力,“公社接線員脾氣這麼好?由著他在這兒耍酒瘋,還不掐線?”
賀長風沒動,那張糙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情緒,“你當接線員是鐵打的?這大半夜的,誰耐煩聽他念叨剁骨刀。”
“那他跟誰說話呢?說得這麼熱火朝天的。”
“跟盲音。”
賀長風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指了指窗外的方向,“電話的搖把子早被他自己扯得卡了殼,線也纏成了一團。他擱那兒搖了半天,壓根就沒通出去過。”
“……”
關燕嘴角猛地抽搐了兩下。
跟一陣盲音放了十分鐘的狠話,甚至連倒插門被面上的花色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這智商確實基本告別腳踏車了。
院子裡的關大壯不僅沒停,反而開始對著盲音背誦起自己的獨門燉肉秘方,試圖用廚藝證明自己比老李頭更會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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