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櫃檯前的人流像被剪子裁開似的,往兩邊退開了兩尺寬的空檔。
高建軍一手攬著林秀麗的肩膀,身上的綠軍裝被穿堂風吹得下襬翻飛。
他微微仰著尖下巴,那雙眼皮子往下搭拉著,居高臨下地在賀長風身上掃了一圈。
“賀老二,聽公社的人說,你們大隊部新分來個算賬的女幹事?”
高建軍扯了扯嘴角,抬手彈了彈自個兒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賀長風端著粗瓷搪瓷缸子立在原地,身子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高建軍見他不接話,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三分,“一個小姑娘家成天跟著開拖拉機的混在一塊,傳出去也不怕壞了名聲。俺勸你一句,讓她離俺們大院的人遠點,省得自討沒趣。”
賀長風的手指在粗瓷缸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張黑沉沉的糙臉上看不出丁點火氣,唯獨那兩道濃眉微微挑了起來。
“公社大集開門迎客,路是公家的,供銷社的地板也是公家的。”
他往前邁了半步,身板高出高建軍大半個頭。
“誰踩哪塊磚,誰看哪道景,輪得著你在這兒畫道道?”
高建軍被他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逼得胸口一窒,腳跟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半寸。
但他立刻咬住後槽牙,強撐著把胸膛挺起來。
“路是公家的不假,可這人跟人之間,生來就分了個三六九等!”
高建軍指了指自個兒腳底下那雙鋥亮的回力鞋,又指了指賀長風腳底下的千層底老布鞋,聲音拔高了調門:
“穿皮鞋的走大馬路,穿草鞋的下爛泥塘。老天爺把生死簿翻得清清楚楚,誰該坐在吉普車裡,誰該在溝窪子裡刨食,打一開始就定死了。”
“是麼?”
賀長風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惱怒,倒像是聽見了個天大的笑話。
“老天爺要是真那麼閒,大旱三年的時候,咋不見給你們大院單獨落兩場白麵雨?”
他掀起眼皮,兩道銳利的目光首首紮在高建軍臉上。
“大雨落下來,不論你頂著啥帽子,全得淋成落湯雞。真要論起命數,閻王爺半夜勾人,可從不挑你腳底下穿的是皮鞋還是布鞋。”
高建軍被噎得臉色發青,嘴唇動了兩下,硬是沒能把場面找補回來。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賀長風的腦海深處突然炸開了一串尖銳的滋滋聲。
原本沉寂的機械雜音,像是兩根被撥弄亂了的生鏽琴絃,冷不丁地撞在了一起。
——喲呵!這破銅爛鐵還真能裝正經呢!
一道透著幾分輕佻的電波從林秀麗那頭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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