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簾,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燕子,你到底是打哪兒知道這些的?”
關燕心裡咯噔一下。
糟了,剛才在辦公室一時嘴快替他出頭,把前世和聽眾聊出來的那些底細全給倒豆子似的抖摟出來了。
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面不改色地迎上賀長風探究的目光。
“十里八鄉哪有不透風的牆。”關燕語氣輕描淡寫,隨手理了理耳邊的碎髮,“當年公社修水庫,俺哥也是民兵連的。你在那兒流血流汗,別人瞎,俺哥可不瞎。”
賀長風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關大強那性子他是知道的,除了殺豬打鐵,腦子裡裝不下二兩細面,絕不可能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
但他沒有當面拆穿。
關燕眼神里的坦蕩與關切不是假的,剛才護在他身前和老賀家據理力爭時的潑辣與憤怒,更不是裝出來的。
“不管是聽誰說的,”賀長風把桌上的鐵皮盒子重新拿起來,鄭重其事地塞進了關燕的帆布挎包裡,“這東西你收著。”
關燕低頭看了看鼓起來的挎包,“真給俺?”
“給。”賀長風繫緊了棉襖的紐扣,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俺一個大老爺們,兜裡裝不下細緻賬。以後大隊裡誰要是敢拿工分生事,你拿著這個去公社,誰也挑不出毛病。”
關燕伸手拍了拍挎包外頭的厚帆布,指尖觸碰到那堅硬的鐵皮輪廓,心頭微微泛起一陣暖意。
這傢伙平日裡看著像個凶神惡煞的活閻王,骨子裡卻實誠得有些發憨。
“行,那俺就先替你收著。”關燕把挎包往肩上一甩,邁步朝門口走去,“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哪天俺拿著你的存摺跑路了,你可別去公社廣播站哭鼻子。”
賀長風跟在她身後,伸手拉開了木門。
院子裡的冷風撲面而來,吹散了屋裡的沉悶。
“你跑不掉。”賀長風邁出大門,順手將門鎖咔噠一聲扣上,語氣平靜卻篤定,“天涯海角,俺開著拖拉機也能追上。”
關燕回過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少貧嘴了,趕緊去拖拉機棚子。”她指了指西邊己經漸漸泛紅的天際線,“紅梅嫂子在筒子樓估計早就把大鵝下鍋了,去晚了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賀長風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頭,來到停放拖拉機的簡易草棚下。
他熟練地抄起沉甸甸的鐵搖把,插進拖拉機車頭的啟動孔裡,雙臂猛然發力,粗壯的胳膊上青筋驟然暴起。
伴隨著幾聲清脆有力的氣門聲,紅色的東方紅拖拉機突突突地轟鳴起來,排氣管冒出一陣青煙。
賀長風利索地跳上駕駛座,朝關燕伸出一隻寬厚結實的大手。
“上來。”
關燕毫不客氣地藉著他的力道,輕巧地躍上了副駕駛的鐵皮斗子,扶著鐵欄杆坐穩。
拖拉機緩緩駛出大隊部的大院,碾過略帶泥濘的鄉村土路,迎著漫天絢爛的晚霞,朝著縣城機械廠的方向疾馳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