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縣城的土路坑坑窪窪,兩旁的枯楊樹被落日餘暉拉出長長的影子。
紅色的東方紅拖拉機在泥巴路上突突地往前開,車頭掛著的鐵皮水壺隨著顛簸晃來晃去。
關燕坐在副駕駛的鐵皮斗子裡,兩隻手緊緊抓著旁邊的防跌扶手。
迎面刮來的晚風帶著一絲初冬的涼意,吹得她耳邊的碎髮亂飛。
賀長風單手穩穩地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順勢從車座底下拽出一塊厚實的棉墊子,遞到了她身側。
“墊在腰後頭。”賀長風的聲音混在發動機的轟鳴聲裡,“這路上石頭多,顛得厲害。”
關燕也沒跟他客氣,伸手把棉墊子塞在了身後,果然覺得舒服了許多。
她轉過頭,看著身旁這個神情專注的男人。
夕陽將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分外硬朗,下頜線緊繃著,原本在辦公室裡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兇悍勁兒,不知什麼時候己經化作了一種沉靜的專注。
關燕拍了拍挎包裡那個硬邦邦的鐵皮盒子,心頭忽然生出一絲好奇。
“賀隊長,”她扯著嗓子,迎著風聲喊了一句,“你把全副身家都塞給俺,真不怕俺轉頭拿去給別人買菸抽?”
賀長風轉動方向盤避開路面上的一個深坑,眼皮子都沒眨一下。
“你不會。”
“憑啥這麼篤定?”
“俺長了眼睛,看得明白。”賀長風嘴角微微挑動了一下,“你要是圖錢,公社那幾個天天圍著你轉的幹部子弟,哪個不比俺這泥腿子闊氣?”
關燕輕哼了一聲,“那可保不齊,人心隔肚皮呢。”
就在這時,關燕腦海裡的收音機喇叭發出了一陣歡快的提示音,幾行彈幕飛快地飄了過去。
——【哎呦,活閻王這嘴抹了蜜吧!首球打得比拖拉機還猛!】
——【這大隊長看著兇,在燕子跟前簡首溫順得像頭大黃牛!】
——【燕子快收下吧,連存摺都上交了,這不是正宮待遇是啥?】
關燕壓住唇角的笑意,故意把臉轉過去看路邊的麥地。
拖拉機拐過一個大彎,前方的視線開闊起來。
賀長風放慢了車速,車身緩緩平穩下來。
他轉過頭,漆黑深邃的目光落在關燕身上,眼神里多了一絲遲疑。
“燕子,”賀長風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低沉,“剛才在收發室,你說當年修水庫和大半夜打野豬的事,是大強哥告訴你的。”
關燕心裡微微一跳,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地眨了眨眼:“對啊,俺哥那大嗓門,啥事兒能瞞得住他。”
賀長風搖了搖頭。
“大強哥當年在水庫是後勤連的,負責看守伙房,壓根沒去過西邊的深水閘口。”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俺肩膀磨破皮的那天晚上,整個閘口就三個人在搶修,連大隊書記都沒去過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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