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磚筒子樓的樓道里有些昏暗，兩旁的牆根下堆著各家各戶的冬貯大白菜和蜂窩煤。
關燕踩著水泥臺階往二樓走，鼻尖全是濃油赤醬的鵝肉香味兒。
賀長風拎著那幾卷的的確良布料和兩雙條絨鞋，腳步放得極輕，緊緊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還沒走到二樓拐角，關大強那扯著嗓子的公鴨嗓門就順著走廊門縫鑽了出來：
“紅梅你甭催！俺這火候拿捏得死死的，這醬油要是少燜半分鐘，那鵝肉能進得去味兒嗎？”
緊接著就是李紅梅毫不客氣的數落聲：“少擱那兒吹大氣，你上回燉魚把鍋底燒穿的事兒，俺還沒跟你算賬呢！”
關燕聽得忍不住彎起嘴角，走上前輕輕敲了敲那扇漆著暗紅油漆的木門。
“嫂子，開門，俺們到了。”
屋裡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伴隨著一陣急促的拖鞋聲，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頭猛地拉開。
李紅梅身上繫著一條藍底白碎花的圍裙，手裡還攥著一根沾了蔥花的大鐵勺，一見門口站著的兩人，眼睛頓時笑成了一條縫。
“哎喲，可算把你們給盼來了！快進屋，外頭凍壞了吧？”
李紅梅一邊熱情地把關燕往屋裡拉，一邊轉頭朝著身後的窄廚房大喊：“關大強！死人啊你！賀老二和燕子來了，還不趕緊出來端茶！”
關大強繫著個滿是油點子的大圍裙，手裡端著個粗陶茶壺從灶臺後頭探出半個腦袋，一張黑臉被爐火烤得油光鋥亮。
“來就來唄，喊啥喊，俺這大鵝正收汁呢！”關大強嘴上硬氣，身子卻很誠實地把茶壺往桌上一撂，顛顛地迎了上來。
賀長風邁過門檻，把手裡拎著的東西穩穩當當地擱在靠牆的五斗櫥上。
“嫂子，路上順道在供銷社扯的兩卷布料，還有兩雙鞋，你和大強哥換著穿。”賀長風語氣平緩，規規矩矩地退在門邊換鞋。
李紅梅伸脖子一瞅五斗櫥上碼得整整齊齊的料子，眼睛登時亮了起來。
“哎呀！這可是省城百貨大樓才有的印花布，還有這燈芯絨的條絨鞋！”李紅梅愛不釋手地摸了摸布面，轉頭狠狠剜了關大強一眼，“你瞅瞅人家賀老二，進門多懂禮數！再瞅瞅你，上回讓你去供銷社買塊香皂，你硬是給俺扛回來半袋子粗鹽！”
關大強脖子一縮，嘴裡嘟嘟囔囔地反駁：“粗鹽咋了，粗鹽醃鹹菜透味兒……”
關燕脫了外頭的厚棉褂子，隨手搭在椅背上。
屋裡暖烘烘的，鐵爐子上的大鋁壺滋滋冒著白汽，牆上貼著幾張工農兵年畫，雖然屋子不大，卻被李紅梅收拾得乾乾淨淨。
“哥，你那大鵝到底行不行啊？”關燕踱步走到廚房小隔斷前，雙手抱胸往門框上一靠，“要是糊了鍋底，俺今天可就專挑你碗裡的肉搶。”
關大強一聽這話，立馬急得跳腳：“啥叫不行？你哥這手藝那是機械廠食堂大師傅真傳的！”
他抓起大鐵勺就要去掀鐵鍋蓋，結果用力過猛，鍋蓋邊緣猛地噴出一股滾燙的濃白蒸汽。
關大強被燙得嗷的一聲怪叫，手裡的鐵勺差點首接脫手砸在腳面上。
“閃開。”
一隻寬厚有力的大手從旁邊穩穩托住了鐵勺的木柄，順勢將他拉開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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