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熱氣騰騰，酒香撲鼻。
兩碗燒刀子下了肚，關大強那張黑臉己經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他嘴裡嚼著軟爛的鵝肉，一隻手搭在賀長風的肩膀上，舌頭都有點打捲了。
“長風，俺跟你交個底。”關大強打了個酒嗝，伸手在油膩膩的棉襖內兜裡摸索半天，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硬紙條子。
李紅梅正低頭給關燕盛著玉米麵餅子，一見那張紙，立馬用筷子敲了敲桌沿。
“關大強，你又喝貓尿耍酒瘋！”李紅梅瞪起眼睛，“好端端吃著飯，翻這些爛賬幹啥？”
“你婦道人家懂個屁！”關大強把脖子一梗，把那張紙拍在賀長風面前的桌面上，“這可是正經的機械廠內調條子！”
賀長風低頭掃了一眼。
藉著昏黃的電燈光，能看清紙上蓋著縣機械廠排程科的紅印章。
上面寫著：翻新高壓油泵兩臺，加厚柴油履帶一對。
“這可是好東西。”賀長風抬起眼皮，神色認真起來。
紅星大隊那臺東方紅拖拉機用了六七年，高壓油泵早就磨損得漏柴油，天一冷就很難搖著火。
公社修配所的師傅來看過兩回，都說這配件全縣都緊俏，排隊排到開春也輪不上。
關大強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重重地把瓷碗砸在桌上。
“公社農機站那個姓周的幹事，前天拎著兩瓶老汾酒跑到車間找俺。”關大強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冷笑了一聲，“說是給他們前進大隊走個後門，把這組油泵批給他們。俺當場就給他頂回去了！”
關燕咬了一小口焦黃的玉米餅子，好奇地問了句：“你怎麼頂回去的？”
“俺跟他說，車間裡的機床是老子天天擦的，老子說先緊著紅星大隊，天王老子來也是紅星大隊！”關大強咧開大嘴，笑得得意洋洋，“俺要是把這油泵給了別人，回頭俺妹子坐拖拉機要是半路拋了錨，俺這當哥的臉往哪兒擱？”
關燕聽得心頭一暖，臉上卻裝作嫌棄地撇撇嘴：“算你還有點良心。”
賀長風伸出雙手，鄭重地把那張油汙浸透的調配條子收好，疊整齊放進貼身的暗兜裡。
他提起面前裝得滿滿當當的酒碗。
“大強哥，啥也不說了。”賀長風站起身，兩手託著碗底，“紅星大隊今年能不能開春搶播，全靠這套油泵。俺幹了，你隨意。”
說完，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三兩口就把辛辣滾燙的白酒灌進了喉嚨裡。
關大強看得首拍大腿，也跟著站起來把碗裡的殘酒一飲而盡。
李紅梅看著這倆拼酒的大老爺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她從砂鍋裡撈出幾塊吸飽了肉湯的幹豆角，放進關燕碗裡，壓低了嗓門：“別理這倆醉鬼。燕子，多吃點，看你最近瘦得臉都尖了。”
關燕夾起幹豆角塞進嘴裡，嚼得滿口濃香。
“紅梅嫂子，你這手藝真沒得挑，比公社食堂強多了。”
“那是！”李紅梅笑得合不攏嘴，眼珠子卻在賀長風身上轉了半圈，話鋒忽然一轉，“長風啊，既然大隊的公事有著落了，咱是不是也該嘮嘮你們倆的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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