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機械廠後門的碎石子路上，拖拉機的鐵皮車身己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粒。
賀長風戴著那副還泛著暖意的灰線手套，快步走到車頭跟前。
他從工具箱裡摸出厚麻布，仔細擦乾淨了噴油嘴周圍結著的冰霜，這才將沉甸甸的鐵搖把卡進搖孔裡。
隨著雙臂猛然發力，發動機發出沉悶有力的轟鳴，兩道昏黃的車燈瞬間撕破了漫天飛舞的雪幕。
關燕搓了搓被風吹涼的臉頰，扶著鐵欄杆輕巧地坐進了車斗裡。
賀長風跳上駕駛座，掛上擋位，拖拉機帶著一陣陣青煙，緩緩駛出了縣城的主幹道。
夜裡的風雪越來越急。
出了縣城不到三里地，兩旁的民房漸漸稀疏，西周全是一望無際的黑魆魆的農田。
車燈的光柱照在積雪的土路上，反出一片白茫茫的亮光。
剛開到通往紅星大隊和前進大隊的那個三角岔路口，前方的路面上忽然晃動起兩道刺眼的馬燈亮光。
幾塊刷著白漆的橫木斜斜地架在路中央，硬生生攔住了去路。
賀長風踩下剎車，拖拉機突突地在路障前兩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誰啊這是？大半夜的把路給堵了！”關燕扶著欄杆站起身，眯著眼睛朝前頭打量。
路邊的茅草棚子裡，慢吞吞地走出來三個人影。
領頭的那人身上裹著一件油膩膩的綠軍大衣，手裡拎著一盞防風馬燈，嘴裡叼著一根燃了半截的過濾嘴香菸。
馬燈的光暈往上一照，露出一張尖嘴猴腮的臉。
正是公社農機站的幹事周有財。
周有財斜著眼睛瞅了瞅拖拉機，吐掉嘴裡的菸頭，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
“喲，俺當是誰大半夜在公路上橫衝首撞呢，”周有財抬起手裡的馬燈，在車斗裡掃了一圈，“這不是紅星大隊的賀大隊長麼？”
賀長風坐在駕駛座上沒動，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冷淡。
“周幹事，”賀長風聲音不高，在風雪裡顯得格外沉穩，“公社通往大隊的大路，啥時候輪到農機站來設卡攔車了？”
周有財冷笑了一聲，兩步走到駕駛座旁邊，伸手拍了拍拖拉機的鐵皮引擎蓋。
“賀隊長，例行公事嘛。”周有財把馬燈往車斗裡湊了湊，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關燕腳邊的大包裹，“年底了，公社治安組抓投機倒把抓得緊。俺們農機站也是配合工作，查查有沒有人藉著開公家車出差的名頭，往縣城黑市倒騰私貨。”
關燕坐在車斗裡，心頭微微一動。
剛才在關大強家裡吃飯的時候，關大強才剛提過周有財想截胡高壓油泵的事。
這會兒這傢伙帶著人堵在回村的必經之路上，明擺著是白天在機械廠沒撈著油水，晚上特意跑來找茬洩憤。
周有財見賀長風不吭聲，以為自己佔了上風，臉上得意之色更濃。
“車斗裡的東西，全搬下來接受檢查。”周有財朝身後兩個戴著紅袖標的小青年招了招手，“尤其是那幾個大帆布口袋，開啟讓俺過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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