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陽昇得老高，金晃晃的光鋪在院子裡，連牆根兒的白菜葉上都沾著點暖融融的光。
關燕蹲在灶屋門口擇蘿蔔纓子，指尖捏著翠綠的菜葉，心思卻早飄到別處去了。
昨兒個賀長風送的那袋紅心蘿蔔，她挑了最大的那個放在炕頭，涼絲絲的，摸一下都覺得甜。
腦子裡的鄉音大喇叭早就開始迴圈播放了，五顏六色的彈幕刷得慢悠悠的：
——【哎，你說他今兒還來不來啊？昨兒說去老李家，也不知道辦完事了沒？】
——【想啥呢！人家是大隊長，隊裡那麼多事，哪能天天往你這兒跑！】
——【可是他昨兒說等秋天要吃棗呢……俺家那棵棗樹今年肯定結得多，到時候給他裝兩大布袋子！】
——【嘴硬！昨兒晚上喝湯喝了三大碗，還說不愛吃蘿蔔！口是心非的小丫頭片子！】
正走神呢，大門口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伴隨著個熟悉的憨厚聲音：“燕子在家不？”
關燕手裡的蘿蔔纓子“啪嗒”一聲掉在了筐裡。
賀長風？
她一下子就慌了，抬手就捋頭髮，捋了兩下才發現指尖沾著菜葉子，趕緊往棉襖後襟上蹭，蹭了兩下又覺得不對，又往褲子上抹，抹得手都綠了，還是覺得亂糟糟的。
“來了來了！”她揚聲應著，手忙腳亂地站起來，還差點絆著小馬紮，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臉先紅了半截。
拉開門閂，果然是賀長風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個陶瓦罐，棉襖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半截黝黑結實的小臂，肩膀上沾了點碎雪沫子，顯然是走了一段路。
看見她，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露出倆淺淺的梨渦：“隊裡今早剛分的凍豆腐，每戶兩塊，俺正好往東邊送，順道給你家帶過來了。”
又是順道。
關燕心裡頭甜滋滋的，嘴上卻撇了撇嘴，伸手去接瓦罐：“這多不好意思，還讓你跑一趟，俺一會兒自己去隊部拿就行。”
“沒事，也沒幾步路。”賀長風把瓦罐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倆人都像被燙著似的縮了回去，都紅了耳朵尖。
就在這時候，灶屋裡突然傳來“哎喲”一聲，緊接著是一陣咳嗽聲，是關大娘的聲音。
倆人對視一眼，都顧不上不好意思了，轉身就往灶屋跑。
剛掀開門簾，一股濃煙就撲了出來，嗆得人首揉眼睛。
關大娘蹲在灶口，臉上沾了點黑灰，正捂著嘴咳嗽，灶口塌了小半塊，碎磚頭掉了一地，煙順著塌的地方往屋裡冒，連房樑上都燻得黑濛濛的。
“娘！你沒事吧？”關燕趕緊跑過去，拍了拍她背上的灰。
“沒事沒事，就是添柴的時候，灶口突然塌了一塊，嚇了俺一跳。”關大娘擺了擺手，看著塌了的灶犯愁，“這可咋整，你哥去公社開會了，得下午才回來，中午飯都沒法做了。”
“嬸子別急，俺看看。”賀長風走過來，蹲在灶口瞅了兩眼，伸手扒了扒碎磚頭，“小毛病，就是磚鬆了，糊上黃泥就行，俺以前跟俺爹學過盤灶，一會兒就修好。”
關大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那可太好了！俺正發愁呢，這天寒地凍的，總不能餓著肚子等你哥回來。”
“這多麻煩你啊。”關燕嘴上說著客氣話，腳卻己經往堂屋挪了，“隊裡肯定還有事吧？要不……要不俺等俺哥回來再修也行。”
話還沒說完，人己經從堂屋拎著半筐黃泥和一把瓦刀出來了，放在灶屋門口，還順手遞了箇舊毛巾給他：“……給，擦手，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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