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苞米地裡吹過來，帶著點玉米鬚子的清香味，也帶著點少年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賀長風還勾著她的小拇指，輕輕晃了兩下，黑亮的眼睛裡滿是雀躍，跟撿著了金元寶似的。
“等恢復高考了，俺就跟你考一個城裡的大學。”他說得斬釘截鐵，手指因為用力而有點發白，“俺就算天天啃窩窩頭就鹹菜，也得把書念下來，絕不給你丟人。”
關燕靠在老榆樹粗糙的樹幹上，沒吭聲。
她抬眼看著眼前這個毛頭小子，臉還帶著點青澀，肩膀也沒後來那麼寬，可那雙眼睛裡的光，亮得嚇人，跟燒著兩團小火苗似的。
跟後來那個失憶的、天天皺著眉頭的大隊長，一模一樣。
原來真的不是什麼一見鍾情。
原來他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早在十年前就埋下根了。
那顆叫關燕的種子，在他十七八歲的心裡頭，早就發了芽、紮了根，哪怕後來被天雷劈、被黃土埋，也照樣能從石頭縫裡鑽出來，開花結果。
“咋了燕子？”賀長風見她半天不說話，臉上的笑慢慢僵住了，趕緊往前湊了半步，又不敢碰她，只能急得搓手，“是不是俺剛才說大話了？你放心，俺肯定能考上！俺最近夜夜都學到後半夜，數學題都做了三大本子了，真的！”
他說著就要去掏懷裡的作業本，跟個急於證明自己的小學生似的。
關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行了行了，俺又沒說不信你。”
賀長風這才鬆了口氣，撓著後腦勺嘿嘿傻笑，倆梨渦陷得深深的，像兩個能裝下蜜的小坑。
笑了一會兒，他又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那……那你剛才咋不說話？是不是哪兒不舒服？還是俺剛才……剛才下嘴沒輕沒重，給你咬疼了？”
他說著就想伸手去碰她的嘴唇，指尖伸到半道又縮了回去，紅著臉，跟個做錯事的大狗狗似的。
關燕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伸手拍了他的胳膊一下：“瞎說啥呢！誰疼了！”
嘴上這麼說，心裡頭卻忽然冒出一個調皮的念頭。
反正都說是夢了，逗逗他又咋的。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臉，仰著小臉瞅他：“賀老二，俺跟你說個事，你可不許害怕。”
賀長風立馬挺首了腰板，拍著胸脯說：“俺才不害怕！俺連後山的野豬都敢揍，還有啥好怕的！你說！天塌下來俺給你頂著！”
“那俺可說了啊。”關燕故意拖長了腔調，眼神亮晶晶的，“俺……俺其實不是這個時候的人。”
賀長風愣了一下，大黑眼睛眨了眨，沒太聽懂：“啥叫不是這個時候的人？”
“就是俺從十年後過來的。”關燕一本正經地說，其實說的也不全是瞎話，“在十年後，俺去了省城唸書，你留在村裡種地。後來你上山打野豬，腦袋磕在大青石上，把啥都給忘了，連俺是誰都不認得。”
賀長風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攥著她的手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手骨捏碎，指節都泛了白。
“不可能。”他想都沒想就搖頭，聲音啞得厲害，“俺咋能忘了你？就算把俺自己忘了，俺也不能忘了你！燕子你是不是生氣了？故意編瞎話嚇唬俺？”
“誰嚇唬你了。”關燕撇了撇嘴，繼續逗他，“真的。俺還知道，後來你當了大隊長，天天皺著個眉頭，跟誰欠你二百斤苞米似的，全村人都怕你。”
賀長風愣愣地看著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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