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聽見第二聲低鳴時,指尖正抵在舵輪邊緣。那聲音不像風穿縫隙,也不像木板脹縮,倒像是從船骨深處傳來的回應,短促、清晰,帶著某種固定的節拍。她沒動,只將掌心重新貼上輪柄,試著去分辨那震動是從哪裡來的。下一瞬,整艘船輕輕一震,不是晃,也不是偏,而是像有了主意似的,自行調轉了方向。
海霧在前方裂開一道口子,露出一片灰白色的岸影。礁石圍成淺灣,水色由紫轉青,一艘通體漆黑的船緩緩駛入,無聲無息地靠了岸。甲板微傾,纜繩垂落,搭上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階。
老船長出現在艙門邊,手裡拎著一卷舊帆布。他看了眼岸邊,又看向慕娥。“到了。”他說。
“這是哪兒?”她問。
“補給點。”他把帆布放在甲板上,“每艘船都要停一次的地方。你得下船。”
她沒動。夢魘號停穩了,可她沒見拋錨,也沒見人拉索。這地方不在海圖上,島上連個屋影都沒有,只有幾根歪斜的木樁插在沙地裡,遠處霧中隱約有個攤位,布幡低垂,看不清招牌。
“上面那人,”老船長朝岸邊抬了下下巴,“只做交易,不問來歷。你身上有什麼,能換些用得上的東西。”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溼了大半,腰間掛著一個乾癟的草藥包,髮間彆著一根骨簪,腳上是採藥時常穿的舊布鞋。她在船上待了一夜,除了手掌磨出的紅痕和幾處擦傷,再沒什麼新東西。
“我拿什麼換?”
老船長看了她一眼,彎腰從甲板角落拾起一個繩結——正是她昨夜反覆練習的死錨結,結體緊實,繩頭齊整。他遞過來。“這個。”又指了指她掌心,“還有你手上的皮屑。”
她愣了一下,但沒多問。他知道她練過,也知道她付出了什麼。她解下繩結,又輕輕搓下一點掌心的碎皮,連同骨簪一起放進草藥包裡。
兩人走下船。石階溼滑,海水退去後留下一層薄鹽霜。攤位就在十步外,一張矮桌架在兩塊石頭上,桌後坐著一個人。他披著深灰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臉上蒙著一層薄紗,只露出一雙眼睛——顏色很淡,像是被水泡過的舊紙。他沒說話,只是伸手示意包裡的東西放桌上。
慕娥照做。他打開藥包,先拿起繩結,翻看了一會兒,點點頭。又捻起那點皮屑,放在鼻下輕嗅,最後拿起骨簪,在光下轉動一圈。然後他從桌下取出三樣東西,一一擺開。
第一個是羅盤,銅殼老舊,表面覆著一層渾濁的膜,指標緩慢轉動,看不出指向。
第二個是小瓷瓶,裡面裝著幾粒褐色丸子,標籤磨損,只剩“力源”二字依稀可辨。
第三個是一卷布料,極薄,展開不過巴掌大,顏色如水波流動,觸手卻異常堅韌。
“風眼羅盤,遇險發燙。”商人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力源丸,服後增力半個時辰。水紋布,鋪於帆底,可感浪向。”
慕娥盯著那三樣東西。她不需要立刻提神的藥,夜裡練繩時己經知道,累到極處,休息才是根本。但她需要知道危險從哪裡來,也需要提前察覺海浪的變化。
“我要羅盤和布。”她說。
商人點頭,收走繩結、皮屑和骨簪。交易完成,他一句話不多說,首接將羅盤和布推到她面前,隨即低頭整理桌面,動作像是在驅趕他們離開。
她退回船上,老船長跟在後面,一言不發。她把羅盤固定在舵輪旁的支架上,指標靜止不動,表面依舊渾濁。水紋布她展開一角,貼在主帆底角的橫樑上,布料自動貼合,彷彿吸住了木頭。
“現在不能試。”老船長站在艙門前說。
她沒應,只是把手在布面上輕輕撫過。觸感正常,沒有異樣。但她知道它己經在那兒了,像她掌心的傷一樣,成了身體之外的一部分。
老船長轉身進了主艙,身影消失在門後。她留在甲板上,回望小島。霧比剛才濃了,攤位不見了,石階被水淹沒一半,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船身輕震,緩緩離岸。水流推著夢魘號退回深海,帆未揚,索未動,船卻自行調頭,面向開闊海域。她站定在甲板中央,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前方灰白的海天交界處。
水紋布的邊緣微微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