舵輪卡住了,手一動就發出乾澀的響聲。慕娥站在那裡沒鬆手,指節發白,掌心裂口又被磨開,血滲出來黏在木稜上。她低頭看了眼,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風吹得人發冷,太陽卻己經升起來,照在甲板上泛著白光。
她把油布包從懷裡拿出來,放在舵位旁邊的橫板上,解開兩層布,露出那張海獸皮做的圖。紙角翹起,她用一塊小石壓住,手指順著中央那圈細密的紋路滑過去,停在空白區域。
“這裡不是隨便畫的。”她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艙門口的人聽見。
老船長原本背對著她,聽到動靜轉過身來。他沒走近,只站在艙門內側,一隻手搭在門框上,目光落在她手邊的圖上。
“你打算往那裡去?”他問。
“這張圖藏在地板下面,蠟封得好好的,一點水都沒進去。它不會是隨便放的。”慕娥抬起頭,“沒人會在沒用的東西上花這麼多心思。”
老船長沒接話,盯著那張圖看了會兒,眉頭皺緊。他慢慢走過來,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彎腰看了看那些線條。“洋流交匯的死角,沒有風向支撐,也沒有避浪灣。這種地方船進去了,出不來。”
“可它被標出來了。”慕娥的手按在空白處,“別的地方都寫了名字,唯獨這裡空著。像是……特意留出來的。”
“正因為出不來,才沒人去。”老船長聲音沉下來,“我不是反對查秘密,我是說,現在不行。船體受損,舵輪卡死,帆索斷了半邊,羅盤飛脫還沒找回來。你拿什麼開進死角?靠這副傷船?”
慕娥抿著嘴,沒說話。
“補給呢?淡水剩不到三桶,乾糧能撐五天。繩索、鐵釘、防水布全亂成一團,連火摺子都溼了兩個。你告訴我,遇到暗流怎麼穩船?斷桅的時候靠什麼綁?”
她抬眼看他:“你是怕危險,還是不想讓我碰這張圖?”
老船長眼神頓了一下,臉上沒什麼波動,但肩膀微微繃首。“我在這條海上跑了西十年,見過太多‘秘密’——最後都是沉船的名字。有人為金子去的,有人為傳說去的,還有人說是找到了通天之路。他們都沒回來。”
“所以我才要去看。”慕娥聲音抬高了些,“如果真是死地,為什麼要把圖藏在夢魘號裡?為什麼偏偏是這艘船?它扛過了風暴,符文自己亮起來,它不是普通船。這張圖也不是普通圖。”
“那又怎樣?”老船長低聲道,“你知道多少船也是這麼想的?帶著信心出發,以為自己不一樣,結果骨頭都爛在海底了。我不攔你尋路,但得先活到能走那天。”
“等修好了船,補足了東西,說不定風向也變了,潮路也不對了。”她指著圖上那圈紋路,“這種機會可能只有一次。”
“那就等下一次。”老船長首起身,語氣硬了,“你現在開過去,不是探索,是送死。你以為你是誰?一個剛學會握舵的新手,就能逆著海規走?”
空氣一下子僵住。
風從背後吹過來,掀起她肩上的碎髮。慕娥站著沒動,手還搭在舵輪上,另一隻手慢慢把圖重新包好,塞回懷裡。
“我不是要逞強。”她說,“我是覺得,有些事不能因為難就不做。”
“難的不是做,是活著回來。”老船長看著她,眼神很重,“你要去,可以。等船修好,等風對,等我們有退路。但現在,不行。”
他轉身往艙裡走,腳步不快,但在門檻處頓了一下。“你想當船主,就得學會不只是下命令。你還得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
慕娥一個人站在甲板上,陽光照在她背上,影子拉得很長,貼在甲板裂縫之間。她低頭看那塊鬆動的地板,剛才掀開的地方還沒合上,底下暗格空著。
她彎腰,把最後一捆備用繩塞進去,然後用力把木板拍回去,踩實。
手摸到胸口,那裡還有一點暖意,是油布包貼著皮膚的位置。
遠處海面平靜,水面像鋪了一層灰布,沒有波紋,也沒有鳥影。夢魘號浮在上面,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