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枕瀾看著她。蹲著的姿勢讓她和女孩的視線幾乎在同一個水平線上。她能看到女孩眼睛裡的自己——一個穿著白色外套、頭髮有些亂的、赤著腳蹲在遣返平臺上的女人的倒影。
“不用記得我們。”謝枕瀾說。她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輕，更柔，像是一層在冰面上鋪展開來的、很薄很薄的毯子。“記得你自己就好。”
小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布兔子。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兔子左耳朵上那條被紅線縫過的補丁。“那我回去之後，我把這個補丁記著。這個補丁是我在阿姨這裡學會的——以前我不會縫東西，在這裡有個姐姐教我的。如果我忘了她叫什麼，我就記得這個補丁。”
謝枕瀾沒有回答。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某個詞或者某句話己經成形了，但沒有被說出來。她只是看著小女孩把那句“我就記得這個補丁”說得很自然、很確定的樣子，然後把布兔子抱在胸前，轉過身，走向遣返平臺的中央。
小女孩是最後一批中被第一個送走的。她的時間印記最乾淨，解析起來花的時間最短，所以方遠航把她排在了隊伍的最前面。她走上平臺中央的時候沒有回頭——不是因為她不想回頭，而是因為她抱著布兔子的方式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在認真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斷的小大人。
蕭灼野用右手火焰打開了通道。暗橙色的光從平臺的地面上升起來，在小女孩周圍形成了一圈極輕極淡的光暈。通道的入口處平穩地敞開著，像一個緩慢張開的、暖色調的走廊入口。
小女孩走進去之前停了一下。她把布兔子的臉轉向謝枕瀾的方向，像是讓那隻兔子替她再看一眼記住了補丁的人。然後她轉回去，走進了通道。通道在她身後閉合。光暈散去，平臺上空無一人。
顧倚霜在賬本上寫下了最後一行遣返記錄：“難民編號：1247。姓名：未登記（六歲女性，1999年）。遣返時間：2040年1月11日，06時17分。狀態：完成。”
她寫完之後，把筆放下，看著那行字在紙面上安靜地停留在那裡。那是一個數字的結束，不是一個故事的結束——但數字的結束本身也可以被稱為一個完成。
遣返部完成了它的使命。最後一個難民被送回了她自己的年代。遣返平臺上那些被使用過太多次的符文在最後一次遣返完成後，終於可以熄滅了。它們沒有熄滅——它們只是安靜地待在原地，像那些己經完成了一天所有工作的路燈，在白天的陽光中不發亮，但你知道到了晚上，如果需要，它們還可以再次被點亮。
顧倚霜把賬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從裂縫出現的第一天開始算起，到現在一共是——她數了數頁數，數了數月份，數了數那些被記錄下來的數字：難民總數1247人。識別罪犯89人。火焰法庭處理23人。記憶剝離手術1人（林曉梅，七層）。西重遣返儀式1次（林曉梅，西切片同時）。時間折現操作1次（1972年麥田）。歸零日倒計時：256天。
她在賬本最後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時間難民遣返工作小結：
我們送回了1247個被時代遺忘的人。我們把他們從一道不應該存在的裂縫中接住，用一張燒出來的網接住他們，用一本寫滿了數字的賬本記錄他們，用一張在碎片中重新拼合的蛛網為他們編織記憶，用一條由西十七段記憶燒成的路把他們送回屬於自己的年代。
我們做了這些。在歸零日到來之前，我們做了這些。
但我們自己——我、蕭灼野、謝枕瀾、方遠航、所有在這個遣返部裡工作過的人——我們可能即將成為最大的時間難民。我們不會被送回到某個年代，因為我們的年代還沒有結束。但我們可能會失去1969年之後的所有記憶。我們可能會變得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彼此是誰，不知道自己曾經在一個叫遣返部的地方做過什麼。
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我希望翻開賬本的人能看到這段話。能看到我們做過的那些事。能看到我們記下來的那些數字和名字。能看到我們在最後那一週裡不眠不休地把所有難民都送回去，不是因為有人要求我們這樣做，而是因為如果不這樣做，那些人會在歸零日到來時被時間摺疊吞沒，連一聲嘆息都不會留下。
我們做了我們該做的事。
不管歸零日之後我們還記不記得。”
她寫完了這段話，然後合上賬本，把它抱在胸前，在晨光中坐了一會兒。蕭灼野從平臺那邊走過來了，右掌心裡那粒暗橙色的火焰依然在燃燒。謝枕瀾從平臺另一邊走過來了，赤腳踩在地面上，白色外套的領口被風吹得微微翻動了一下。
三人在平臺東側站了一會兒，沒有說什麼話。他們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末端在廣場表面的某一點交匯在了一起——和之前很多次一樣。
蕭灼野伸出右手，讓掌心的火焰朝上，暗橙色的光在晨光中幾乎看不到，但他知道它還在。謝枕瀾垂著右手站在他旁邊，手指微微彎曲——那種照片上的握姿。顧倚霜抱著賬本站在兩人中間，右眼中的金色亮線在晨光中安靜地亮著。
遣返部完成了它的工作。
裂縫關閉了。最後一名難民回家了。賬本上所有的遣返記錄都寫滿了。
歸零日還有二百五十六天。
在那二百五十六天到來之前，他們還有時間——不是無限的時間，但足夠做一些最後的準備。足夠把該記的東西記在賬本上。足夠讓一個人的左臂從灰色恢復到正常的、長出新紋理的皮膚。足夠讓一個人在裂縫深處看到自己母親的臉之後，走回來，重新站在晨光中。
時間還在走。
賬本還在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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