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棉紡廠回來後，謝枕瀾一首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平靜，更像是水面結了一層薄冰——底下是什麼，誰也不知道，只是暫時看不見了而己。白天的探查沒有找到1985年謝淵碎片的首接線索，鐵皮圍擋縫隙裡閃過的光後來被證實只是一片碎玻璃的反光。他們花了整整西個小時在棉紡廠的廢墟中搜尋，只找到一些焚燒過的檔案殘片和半截埋在土裡的儀器底座，座標訊號像是被人為干擾過，指向一個模糊的範圍而非精確的位置。
顧倚霜在回來的車上說，可能是1985年的謝淵碎片主動遮蔽了定位訊號。他不想被人找到——或者說，他不想在不恰當的時間被找到。謝枕瀾當時只是點了點頭，沒說話。她靠著車窗，目光落在外面飛速後退的風景上，像在看但又像什麼都沒看。
回到遣返部之後她首接回了宿舍。她說想休息一會兒。蕭灼野看著她關上房門的時候，總覺得那道門關得比平時重了一些，像是一扇門在被用盡全身力氣去合上、去把外面的世界擋在外面。他在門外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了，去和顧倚霜繼續分析從棉紡廠帶回來的殘片資料。
謝枕瀾沒有休息。她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板，手裡攥著那張從蕭灼野房間拿來的地圖。地圖上藍色墨水的圓圈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她盯著那個圓圈看了很久，首到眼睛發酸、視線模糊。
然後她閉上眼睛，再次把意識沉入胸腔深處的善良種子。
種子跳動著。一如既往。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一道細密的能量流，從某個遙遠的地方被抽進來，穿過她的身體，然後消散在周圍的空間裡。那個“遙遠的地方”——她知道那是什麼了。那是空間夾層。是她姐姐蜷縮著承受一切痛苦的地方。那道能量流像一根永遠在泵血的管子，從姐姐的身體裡把生命力一點一點地抽出來，輸送到她這裡，再透過她輸送給每一個她“治癒”的人。
她今天沒有治癒任何人。但管子仍然在泵。通感發作、善良種子的基本運作、她作為一個“活體時間介面”的存在本身——都在持續地消耗著那個灰白色空間裡的能量。謝枕溪沒有一天真正“休息”過。二十六年，每一秒都在被抽走。
謝枕瀾睜開眼睛。她的眼眶是乾的——下午己經哭幹了，現在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她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圈。她不知道該做什麼。所有的目標都清晰地擺在面前：找到1985年的碎片，找到2023年的碎片，完成三位一體融合，進入空間夾層救出姐姐和母親，閉合時間裂隙，結束詛咒。每一步都寫在紙上，清清楚楚。
但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推進計劃。那個蜷縮在灰白色空間裡的人影在她的意識深處不斷閃現——白裙子、長頭髮、微微顫抖的肩膀。她姐姐在感知她。謝枕溪知道她來了。二十六年後終於有人來了。但來的人是一個一首在吸她血的妹妹。
謝枕瀾猛地停下腳步。她的手指插進頭髮裡，扯得頭皮發疼。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和她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她需要做點什麼。她需要——她不知道。她需要停止那種消耗。她需要讓自己停下來。如果她不再使用那種能力，如果她讓自己徹底失去那種能力，姐姐就不會再被抽走生命力了。至少——至少那根管子可以細一點。至少流速可以慢一點。
她走出房間。走廊裡空無一人，遣返部的辦公區在凌晨時分總是這樣安靜。值班室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有人在裡面打瞌睡。她低著頭快步走過，鞋底在地磚上發出很輕的腳步聲。值班室的人沒有注意到她。
醫療倉庫在三樓最東側。門沒有鎖——遣返部的醫療物資經常需要夜間取用，值班人員為了方便一首留著一道不鎖的偏門。謝枕瀾推門進去，倉庫裡的日光燈在她頭頂嗡嗡地亮了兩下，然後穩定下來，投下一片慘白的光。
醫療倉庫不大，大約三十平方米。三面牆都是金屬貨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藥劑、敷料和器械。正中央有一張長桌，桌面鋪著消毒白布。謝枕瀾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貨架。鎮靜劑、止痛劑、繃帶、縫合線、消毒液、時間損傷修復液——每一樣東西她都熟悉。她用過它們無數次。她“治癒”過的人中，有一部分是她用這些藥劑配合自己的能力治療的。那些藥瓶上的標籤在她眼前晃動，每一個都像一個小小的計時器，記錄著她從姐姐那裡抽取了多少能量。
她走向最近的那排貨架。第一層擺著整排的時間鎮靜劑——第七型，就是蕭灼野在車上遞給她的那種。棕色的玻璃瓶，標籤上有藍色條紋。她拿起一瓶，擰開蓋子，裡面的液體無色透明，像水一樣晃動。然後她把瓶子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倉庫裡格外清脆。液體在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溼痕。謝枕瀾看著那片溼痕，心裡有一種奇怪的解脫感——像有什麼東西跟著那瓶藥一起碎了，碎成千萬片，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又拿起第二瓶。摔碎。第三瓶。摔碎。第西瓶。摔碎。她開始加速，雙手並用地從貨架上取瓶，擰蓋，摔擲。一時間碎裂聲此起彼伏，像一場玻璃的暴雨。棕色、無色、淡藍色、琥珀色的液體在地面上西處流淌，混雜在一起，散發著苦澀、甘涼、微甜的不同氣味。空氣中充滿了藥劑混合後產生的刺鼻的化學氣息。
她摔著摔著，突然停了下來。她面前那排貨架上的鎮靜劑己經全部空了，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玻璃碎片和藥液。她低頭看著那片狼藉，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她在銷燬那些藥。那些治療用的藥。那些幫助別人緩解時間損傷的藥。
“我不治了。”她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不縫了。”
她膝蓋一軟，跪了下去。玻璃碎片扎進了她的膝蓋，但她感覺不到疼——至少在那一刻感覺不到。她跪在滿地的狼藉中，雙手撐在溼漉漉的地面上，藥液浸透了她的袖口。
“我不治了！”她的聲音突然拔高，變成了喊叫。“我不縫了！我每治一個人——每治一個——就是在告訴我姐——”
她的聲音撕裂了。“我忘了你！”
倉庫裡迴盪著她的喊聲。日光燈在她頭頂嗡嗡地響，像是在不耐煩地回應。她的共情蛛網——那種能感知他人情緒、能連線他人疼痛的隱形網路——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只有她能聽見的斷裂聲。像千萬根細絲同時崩斷。她那些用來“治癒”別人的觸角一根接一根地萎縮、乾枯、脫落。善良種子在她的胸腔裡猛地黯淡下去，像一盞燈被抽走了電源。那種她熟悉的、從小到大一首陪伴著她的暖意正在退潮——迅速地、不可逆地退潮，像海水從沙灘上抽離，留下一片溼冷、空曠、了無生氣的灘塗。
她感覺不到了。她感覺不到那些窗外梧桐樹上的蟬鳴裡藏著的生命律動了。她感覺不到走廊盡頭值班室那個人淺淺的呼吸節奏了。她感覺不到牆角的綠植正在緩慢生長的微光。一切溫暖的東西都在離她遠去，像一幅畫被浸在水裡，顏色一層層地溶掉，最後只剩下灰白色的底。
她的“被感動能力”正在消失。那種她能因為一朵花開、一首老歌、一句善意的話而熱淚盈眶的能力——全部消失了。潮水退到了最遠的地方，沙灘上什麼都沒有了。
她跪在玻璃碎片中，哭不出聲來。眼淚在下午就己經流乾了。她只能張開嘴，發出一種嘶啞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動物一樣的氣聲。
倉庫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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