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枕瀾沒有堅持。她轉身走出醫療倉庫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她回過頭，看著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拭藥液的蕭灼野。他背對著她，左手上的暗金色紋路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
她握著那枚像章，走出了倉庫。
走廊裡仍然空無一人。值班室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裡面的人似乎還在打瞌睡。謝枕瀾走回自己的宿舍，關上門，坐在床沿上。她把那三枚毛主席像章並排放在床頭櫃上——第一枚來自地下室，第二枚來自日記夾層，第三枚來自棉紡廠廢墟。三枚像章排成一排，紅底金字，在臺燈的光下發出溫潤的光。
她看著它們，意識漸漸沉了下去。疲憊像潮水一樣從西面八方湧上來，覆蓋了她的全部感知。她倒在床上，側躺著，目光剛好落在三枚像章上。她想伸手去夠一枚，但手臂太沉了，抬不起來。她就那樣看著，眼皮越來越重，然後世界變暗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又站在那片灰白色的空間裡，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邊界。但這一次她走得更近了——她沒有被困在針尖的洞口處，她站在那片空間的中間。她看見了蜷縮在角落裡的白色人影。白裙子、長頭髮。她走過去，一步一步，腳下的灰白色地面像水一樣柔軟，但能承重。
她走到那個人影面前。白色連衣裙很舊了，邊緣己經有些破損，但依然乾淨。那個人慢慢抬起頭來。
謝枕溪的臉出現在她面前。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十九歲的、年輕的、眼睛清澈的臉。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沉沉的、浸滿了痛苦的神色，像一個人在水底待了太久，即使浮出水面也仍然帶著那種水下的暗影。
“你來了。”謝枕溪說。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很久沒有說話的人試探著發出的第一個音節。
“姐。”謝枕瀾跪下來，握住姐姐的手。那雙手冰涼，指尖發青。“我來了。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起我一首在消耗你——”
“我知道。”謝枕溪說。她的眼睛看著謝枕瀾，裡面沒有責怪。“我知道你一首在用我的能量。但我沒有怪你。那些能量本來就是給你的。”
“什麼？”
“我是姐姐。”謝枕溪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很疲憊的微笑，但確實是一個微笑。“姐姐的責任就是保護妹妹。你生下來的時候，我己經在夾層裡了。但我能感知到你。我知道你每一次通感發作有多疼。那些被我擋住的痛苦——至少你不用承受那麼多。你只需要承受一小部分。”
“那我的能力——治癒別人的能力——”
“是我給你的。”謝枕溪說。“我在夾層裡收集那些飄過來的能量碎片，整理好了之後傳給你。你用那些能量去幫助別人。這樣我的困在這裡就不是全無意義了。至少有人在外面用我傳出去的東西做好事。”
謝枕瀾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以為自己己經哭幹了，但現在她發現淚腺裡還有存貨。“但我消耗了你——”
“消耗了一部分。”謝枕溪說。“我沒有死。我只是很累。你聽到我的求救訊號了——那就是我。我在告訴你我還在。我不需要你停止使用能力。我需要你——”
她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和妹妹交握的手。“我需要你來找我。來把我接出去。然後把所有的時間傷口都縫好。這樣就不會再有其他人被困在夾層裡了。”
“我會的。”
“我知道你會。”謝枕溪說。“你從小就那樣。決定了什麼事就一定要做到。五歲的時候你說要幫姐姐找到丟失的髮卡，翻遍了整個院子——最後找到了。十歲的時候你說要學鋼琴彈給姐姐聽，練了兩年——彈了一首《致愛麗絲》。二十歲的時候——”
“我二十歲那年你在哪裡？”
謝枕溪沉默了一下。“我在看。我在夾層裡能看到外面的一些碎片。你二十歲生日那天一個人坐在屋頂上哭，說“姐姐我快忘了你長什麼樣了”。我就在那裡，在你能看見的地方，但你看不見我。”
謝枕瀾抱住她。那個擁抱的觸感很奇怪——謝枕溪的身體又冷又軟，像冬天的空氣，但那是真實的。她能抱到。她姐姐在那裡。
“我會找到你的。”她在姐姐耳邊說。“我會把那些牆壁全部拆掉。然後我帶你回家。”
謝枕溪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髮。她的手指穿過髮絲的時候，沒有留下任何溫度，但謝枕瀾能感覺到那種被觸碰的感覺。
“你的共情蛛網斷了。”謝枕溪說。“善良種子暗了。你感覺不到那些溫暖的東西了。”
“斷了。但我會重新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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