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枕瀾推開會議室門的時候，晨光還沒有完全照進來。淵京七月的日出很早，五點半左右天邊就開始泛白，但此刻是清晨六點剛過，日光還只是一層薄薄的、灰藍色的光暈，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會議桌上畫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斑。
會議桌旁邊坐著一個身影。顧倚霜。
她顯然一夜沒睡。她的馬尾辮有些鬆散了，幾縷頭髮從耳後垂下來，貼在臉頰上。她的眼鏡被她摘下來放在桌上，一隻手正按在太陽穴上慢慢揉著。桌上攤著一疊厚厚的手寫稿紙——那些紙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金色的算式和文字，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行動式分析儀還在運轉，螢幕上跳動著不斷更新的資料流。她旁邊的咖啡杯己經空了，杯壁上留著一圈一圈的咖啡漬。
謝枕瀾走進去的時候，顧倚霜抬起頭。她的眼睛下面掛著兩片深深的青色，但她的目光是清醒的——那種極度疲憊後的、被腎上腺素撐著的清醒。
“你來了。”顧倚霜說。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整夜沒喝水也沒說話。
“你一晚上沒睡。”謝枕瀾說。
“不算一晚上。”顧倚霜把桌上那疊稿紙推過來。“算一個通宵。十一個小時西十分鐘。我算出了那份東西——比之前說好的七十二小時提前了六十個小時。不需要那麼久，因為我發現了一個更好的架構。”
謝枕瀾在桌對面坐下。她接過那疊稿紙的時候，指尖觸到了紙張邊緣的溫度——冰涼，帶著深夜的那種冷。這些紙在桌上放了一整夜，吸收了凌晨的寒意。
她低頭看向第一頁。紙面上方有一行顧倚霜手寫的標題，筆跡端正而有力，像是用整個通宵的專注一筆一劃寫出來的：
《謝淵時間債務平衡表》
標題下面是一條橫線，橫線下方用金色的算式排成了一個三欄式的表格式結構。那些金色算式不是普通的墨水——顧倚霜在通宵工作中一首在使用她的能力，那些算式的金色光芒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見，像是某種量子級的印記，只有具備時間感知能力的人才能完全“讀”懂其中的資訊。
左側第一欄的頂部寫著：“借方·謝淵所欠”。
右側第二欄的頂部寫著：“貸方·謝淵所遺”。
最下方第三欄，用更粗的筆劃寫著一行字：“結餘·債權歸屬·謝枕瀾（唯一）”。
謝枕瀾的指尖停在“謝枕瀾（唯一）”幾個字上。她的善良種子——雖然己經黯淡——在胸腔深處微微收縮了一下，像是某種久遠的迴響被觸動了。
“你幫我做了債務平衡表。”她說，聲音很輕。
“不是幫你做的。”顧倚霜說。她把空咖啡杯推到一旁，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是幫你證明一件事。你一首在說自己是罪人——繼承祖父的罪，消耗姐姐的能量，延續謝家的詛咒。但那是錯的。按照時間債務的邏輯，你根本不在負債方。你全程都在債權方。”
謝枕瀾沒有回應。她低下頭，開始認真地閱讀那張表格。
左側第一欄“借方”下面，顧倚霜按照時間線列出了謝淵的三份碎片各自的債務：
1969年側·謝淵（本體）：
債務一：欠妻謝秋萍三十年共同生活的時間。
1969年實驗後，謝淵將全部精力投入研究與封印，忽略了家庭。謝秋萍從1969年到1984年去世，長達十五年承受通感疼痛時，丈夫始終未在身邊。另十五年為謝秋萍去世後未能彌補的、本該用來陪伴的日子。
債務量化：三十年×每日六小時的陪伴缺失=65,700小時的“存在債務”。
債務性質：情感缺失。不可貨幣化，不可量化但可記錄。
謝枕瀾的目光在“謝秋萍”三個字上停住了。她的祖母。那個在1984年因為感知到1985年棉紡廠火災而死亡的女人。謝淵在日誌裡提到過她——他說“我的女兒”的時候，那種語調裡的愧疚幾乎要從紙面上溢位來。但那只是文字。顧倚霜用金色的算式把這些債務一一拆解、量化、記錄在案。她讓那些抽象的感情變成了可以被看見的條目，像賬本上一行一行的數字。
她繼續往下看。
1985年側·謝淵（附身於火災倖存者）：
債務二：欠子謝志遠一次完整的家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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