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座標卡插入門鎖的瞬間，顧倚霜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她以為“時間旅行”會像電影裡演的那樣，有一道光、一陣眩暈、一個明確的“抵達”時刻。但實際上什麼都沒有。座標卡接觸銅製卡槽之後，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遣返部地下三層的灰色牆壁慢慢褪色，像一張被水浸泡的舊照片，顏色從邊緣開始溶化、擴散、剝離，然後牆壁後面露出了另一面牆壁。
另一面牆壁是裸露的水泥，表面還留著模板拼縫的痕跡。空氣變了——從遣返部那種混著消毒水和檔案室黴味的空氣，變成了一種乾燥的、帶著機油和金屬粉末氣息的味道。溫度也變了，至少低了七八度。
顧倚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偽裝很成功——深灰色的列寧裝，胸口彆著一枚研究院的銅質徽章，手裡拎著一個棕色的公文包，包裡裝著偽造的審計文書和她的賬本。賬本也自動調整了，封面變成了一種粗糙的牛皮紙，內頁的紙張變厚變黃，邊緣還打著“絕密”字樣的紅色印章。
她站在一條走廊裡。走廊兩側是排列整齊的金屬門，門上沒有窗戶，只有編號牌——A17、A18、A19——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天花板上的燈管比遣返部的更老式，發出一種嗡嗡的電流聲，每隔幾秒就會忽然暗一下，像是電壓不穩。
顧倚霜按照座標卡背面的指引往左走。她記得謝淵的實驗室編號是B07，在走廊盡頭右轉第二間。但她走了大約五十步之後，發現走廊的寬度突然增加了。從原來的兩米多擴寬到至少五米，而且牆面從水泥變成了某種泛著冷光的合金材料。頭頂的燈管也換成了更亮的鹵素燈，把整個空間照得幾乎刺眼。
她經過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裡透出嘈雜的人聲和機器運轉的低沉轟鳴。她停下腳步，從門縫裡往內看了一眼——那是一個巨大的開放式空間，至少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裡面排列著上百個操作檯，每個操作檯後面都坐著穿白大褂或者軍裝的人。牆上掛著巨大的顯示屏，螢幕上跳動著各種波形圖和座標資料。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特殊的靜電氣味，讓她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
這不是一個小型實驗室。這是一座軍事基地。
顧倚霜把門輕輕合上，繼續往前走。她的步伐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表情維持著那種審計員特有的、對一切都見怪不怪的淡漠。但她的手心裡全是汗。賬本被她緊緊攥在公文包裡，她能感覺到封面上那些重新排列的紙張正在發熱，像是在提醒她：你正在走進一個檔案上沒有記載的地方。
B07的門比其他的稍微小一些，門牌是用手寫的——“謝淵/意識連續性研究組”，字跡潦草但有力。顧倚霜敲門，裡面傳來一聲悶悶的“請進”。
門推開，房間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大約只有十五平米，堆滿了檔案櫃和儀器裝置，中間一張金屬桌上攤著圖紙和計算稿。謝淵就坐在桌子後面——二十西歲的謝淵，比顧倚霜在檔案照片裡看到的還要年輕。他的頭髮剪得很短，戴著一副舊式的圓框眼鏡，白大褂上沾著墨水漬和不知名的化學試劑痕跡。他抬起頭來的時候，眼鏡後面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近物而微微眯著，花了半秒鐘才聚焦到來人身上。
“你是？”謝淵的聲音確實和錄音裡一樣——明亮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像是隨時準備應對某種突如其來的問責。
“審計處。”顧倚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抽出偽造的文書。“總院派來核查B區經費使用情況。你是專案負責人？”
謝淵站起來，有些侷促地推了推眼鏡。“是……但我這個組只有五個人，經費很有限。審計是不是搞錯了？B07是整個B區最小的專案——”
“編號沒錯。”顧倚霜打斷他，同時迅速掃視房間。圖紙上畫著某種波形結構，旁邊標註著“意識分裂閾值”“時間連續面曲率”之類的術語。角落裡有一臺看起來像是自制的裝置，由各種二手零件拼湊而成，還連著示波器和電源。“你是謝淵？1968年加入深淵計劃，研究方向是意識連續性與時間裂隙的互動。對嗎？”
謝淵的表情微微變了。“你知道深淵計劃？審計處不應該——”
“所有用經費的部門都在審計範圍內。”顧倚霜翻開賬本，鋼筆尖懸在空白頁上。“先帶我看看你們的實驗記錄和支出明細。”
謝淵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他從檔案櫃裡翻出三本厚厚的賬冊，以及一堆實驗日誌。顧倚霜接過那些材料，一頁一頁翻看。她的速度很快——從小就訓練出來的速讀能力——但她翻到第三本的時候，手指停了下來。
賬冊上有一筆支出被反覆塗改過。原始條目寫的是“東北測試支援”，後面用黑筆塗掉了，改為“裝置維護”。塗改的痕跡很重，幾乎把紙張都劃破了。但顧倚霜學過賬本修復技術——她用鋼筆在塗改處輕輕描畫，讓紙纖維的紋路重新顯現，那些被壓平的墨跡底層隱約露出了原來的字。
“東北測試。”她低聲念出來。然後她看了看日期：1968年11月、1969年1月、1969年3月。三次。
謝淵站在她旁邊，臉色有些發白。“那個……那個不是我們組的。是隔壁A區武器化部門的預算轉移。我當時的實驗需要一些特殊儀器，他們說可以從A區的備用經費裡調撥——”
“你知道A區在做什麼測試嗎？”
謝淵沉默了。
顧倚霜合上賬冊，站起身。“帶我去A區。”
“審計員同志，A區是機密許可權——”
“我有全許可權審計許可。”顧倚霜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偽造的許可令——用黃金算式幻化出來的，上面的紅色印章在燈光下閃爍著微光，看起來比真的還真。謝淵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最後嘆了一口氣，轉身推開房間後牆上的一扇暗門。
暗門後面是一條更寬的通道。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防爆門，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軍人。他們檢查了謝淵的證件和顧倚霜的許可令，眼神里帶著明顯的不信任，但最終還是打開了門。
門後的世界讓顧倚霜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那是一個巨大的穹頂空間，比剛才看到的操作大廳還要大上三倍。穹頂的弧面上鑲嵌著數百個發光裝置，模擬出某種類似星圖的排列。正中央豎立著一扇門——一扇青銅色的門，大約三米高兩米寬，表面刻滿了複雜的紋路，和顧倚霜在遣返部收到的信封材質完全一樣。門的周圍環繞著各種機械臂、感測器和能量管道，上百名穿軍裝的工作人員在忙碌地操作控制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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