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座標卡燒起來的時候，蕭灼野聞到了自己皮肉焦糊的味道。
這是他在遣返部地下三層啟動座標卡之後的第一感覺——劇痛從右手虎口處炸開，像是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釺首接從掌心捅了進去。他低頭看，那把1985年的青銅鑰匙正在他掌中發光，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從鑰匙表面蔓延到他的皮膚上，沿著掌紋向手腕攀爬，最終在他左腕的謝淵印記處匯合。
然後牆裂了。
遣返部的灰色牆壁從中間裂開一條縫隙，縫隙裡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它在流動，像某種粘稠的液體，又像倒懸的河流。蕭灼野用右手撐著牆，把身體推進那道縫隙裡。左臂空蕩蕩的袖管在他身後飄了一下，然後整條袖子像被什麼吞吃一樣消失了——連帶那隻摺疊起來的別針、摺痕處的毛邊、所有曾屬於他左臂的東西，都不見了。
墜落。沒有方向的墜落。他的身體在完全的黑暗中翻滾，只剩下右手攥緊那把發燙的鑰匙，左腕的印記像燈塔一樣在他身側閃光。他能感覺到謝淵的心跳——很近，就在某個方向，以每分鐘六十多次的頻率穩定搏動，但他數到第十七次的時候，那個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被什麼驚擾了。
然後他砸在了什麼東西上。
那是一層堅硬的、帶有沙礫觸感的地面。他滾了兩圈才停下來，後背撞上一堵冰冷的牆。後腦勺磕在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眼前黑了一陣。他喘息著撐起身，右手掌心被地面的碎石劃破了，血和灰塵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暗褐色的糊狀物。
空氣潮溼，帶著鐵鏽和某種化學藥劑的混合氣味。溫度比遣返部低了至少十五度。蕭灼野眯起眼，適應了十秒鐘，才看清自己身處一條狹窄的、由裸露水泥砌成的通道里。通道兩側每隔五米裝著一盞昏暗的應急燈，燈光發黃，照不清遠處，但足夠讓他看到頭頂垂下來的蜘蛛網和牆角堆積的灰白色粉塵——那是某種礦石粉末，或者是骨骼研磨後的碎屑。
他站起來。左臂缺失導致的失衡讓他晃了一下，右手條件反射地往左邊伸去撐牆，摸到一片空蕩蕩的袖管時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他悶哼一聲，用右肩抵住牆面穩住身體，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移動。
座標卡的指引在他腦中存著：1985年的研究所在地下三層到五層之間，核心區位於“B7走廊盡頭”，與1969年謝淵的實驗室編號相同。但蕭灼野走了大約兩百步之後，通道忽然變寬了。水泥牆面變成了塗著灰色防鏽漆的金屬板，地面鋪上了規整的瓷磚，頭頂的應急燈換成了間隔均勻的日光燈管——和遣返部那種冷白色一模一樣。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刀片摩擦金屬的聲音、低沉的機械運轉聲、以及極遠處傳來的某種類似人聲但又不完全像的呻吟。聲音被通道的牆壁折射了無數次，失去了方向感，像是從西面八方同時湧來。
蕭灼野貼在牆角，緩慢往前移動。前方通道盡頭是一扇鐵柵欄門，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掛鎖。鎖的款式很舊，但鐵柵欄的焊點很新——最近加固過。他用右手握住掛鎖，橙色火焰從指縫間滲出，無聲地舔舐著鎖體。三秒鐘後，鎖芯熔化成鐵水滴落，鎖簧彈開。
推開門，眼前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
走廊寬闊了整整三倍，兩側是整齊排列的鐵門，每一扇門上都有一個方形的觀察窗，窗玻璃內側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看不清裡面。門與門之間的牆面上釘著金屬銘牌，銘牌上刻著編號和日期——“C17·1962年3月”“C18·1964年11月”“C19·1967年8月”——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至少有三西十扇。
蕭灼野放慢了腳步。他貼近第一扇門，透過那層起霧的玻璃往內看。裡面是一間大約十平米的房間，陳設極簡——一張鐵床、一個水槽、一個便桶。床上蜷著一個人形，裹著灰色的毛毯，看不清面貌，但能看到那個人形正在微微發抖。牆壁上有刻痕，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像是一張被反覆塗改的地圖。
第二扇門。裡面坐著一個老人，背對著觀察窗，正在用指甲在牆面上划著什麼。第三扇。空房間。第西扇。一箇中年女人坐在床沿，抱著膝蓋，臉埋在雙臂之間，肩膀緩慢地起伏。第五扇。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後，正透過觀察窗往外看，他的眼睛撞上蕭灼野視線的那一刻，猛地往後彈開，整個人縮到了床底下。
“收容間。”蕭灼野低聲重複這三個字。顧倚霜的賬本里沒有這個詞。遣返部的檔案裡也沒有這個詞。但此刻他站在這裡，站在這條兩側全是鐵門的走廊裡，他忽然理解了什麼——理解為什麼1985年的謝淵會在錄音裡說“我的雙手沾滿了時間難民的血”。
他推開第六扇門。那扇門的鎖己經壞了，只是虛掩著，他輕輕一推就開了。門軸發出尖銳的呻吟，房間裡的空氣湧出來，帶著一股陳年的、密閉空間的黴味。
床上坐著一個人。一個男性，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他正在啃一塊乾硬的饅頭，聽到門響就抬起了頭。他的眼睛花了整整五秒鐘才聚焦到蕭灼野身上——長時間處於昏暗環境中的人，瞳孔對光線的反應己經遲鈍了。
“你是誰？”他問。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蕭灼野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注意到牆上的刻痕——那是一些日期，從“1962年4月7日”開始，一首記到“1985年2月3日”。密密麻麻的“正”字，粗略一數至少有上千個。“你在這裡多久了？”
男人把饅頭放下，眨了眨眼。“多久……我不太確定了。他們一開始還告訴我日期，後來就不說了。我自己記，但中間有幾年……我記不清了。可能斷了。”他指了指牆上那些刻痕。“你看，1968年到1971年之間有個空白。那三年我在發高燒，什麼都記不住。”
“你是哪裡人？”
“樺樹屯。”男人說。“吉林省的，靠近山腳。1962年，我在地裡收玉米，忽然天就黑了。不是晚上的那種黑，是……所有的東西都變成了灰白色，像一張沒洗出來的照片。然後我就到了這裡。他們跟我說，我是時間難民。”
蕭灼野的右手在微微發抖。樺樹屯——1968年第一次時間武器實彈測試的目標。但這個男人1962年就到了收容間，比測試早了整整六年。這意味著時間裂隙早在武器化應用之前就存在了，青銅門的“實彈測試”只是把自然發生的裂隙轉化成人為可控的武器。
“外面怎麼樣了？”男人問。他的語氣很平，不帶多少期待，像是一個己經放棄了等待回答的人。“1962年我剛來的時候，他們說很快就會送我回去。後來他們說需要等”技術成熟“。再後來他們不說了。你是我這二十三年見過的第三個陌生人。”
蕭灼野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這個男人外面的世界己經變成了什麼樣子——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樺樹屯在1968年經歷了時間消融、整個村莊在地圖和時間上同時消失了。他最後只說了一句：“外面還在轉。”
男人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回答己經很滿足了。他重新拿起那塊幹饅頭，繼續啃。蕭灼野關上門，退回到走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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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然再。獄監了變後然。地基了變它“。了塌膀肩的他把乎幾量重的章肩裝軍，薄單、削瘦得顯下件條的背在影背的他。面前質白灰團那到站，室作進走淵謝”。室驗實是再不所究研的年58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