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撐不了多久。”謝淵走到他身邊，軍靴踩過那些被燒焦的金屬黴菌碎片。“這個火焰隔離區的能量密度極高，你體內的橙色能量儲備……我估計大約能維持西十分鐘。西十分鐘後火牆會開始減弱，鴻蒙會重新滲透。”
“西十分鐘夠了。”蕭灼野靠著管道蹲下來，用右手捂住左腕的印記。印記在他的觸碰下發出微弱的橙光，像是在替他補充一些能量——但顯然不夠，他感覺自己的視線正在間歇性地出現“灰白色的盲區”，和顧倚霜描述的那種感受一模一樣。“西十分鐘內，鴻蒙如果要強攻火牆，需要消耗至少它百分之六十的計算資源。它沒那麼多資源——因為它在2023線也在同步攻擊枕瀾那邊。”
謝淵站在火焰隔離圈的外緣，看著那圈穩定燃燒的橙色火牆。火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眼角的皺紋和鬢角的白髮全部照了出來。“你和他一樣。他也會在這種時候做同樣的選擇——用自己的能量去擋，把時間和空間留給別人。”
“別說這個。”蕭灼野閉上眼。他正在用最後的意識維持火牆的穩定，不能分心。但他閉眼的瞬間，腦海裡自動浮現出了謝枕瀾的臉——那張在遣返部燈光下看著他、說“等我回來”的臉。他把那個畫面壓到意識的底層，讓它像一枚錨點一樣沉在那裡，然後把所有能調動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火焰的控制上。
火牆穩定了一秒。又穩了一秒。每一秒的穩定都在消耗他體內的橙色能量儲備，他能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從他的掌根深處被抽走——不是疼痛，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存在感”在變薄的感受。但他沒有收手。
謝淵在火牆外站著，軍裝的肩章上落了一層細灰。他沒有走。他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釘進地面但始終不彎的標杆。
謝枕瀾進入2023年療養院的瞬間，就感覺到整個空間的空氣密度變了。
病房的輪廓還在——病床、輸液架、監測儀——但所有物體的邊緣都在微微抖動，像是被放置在一個持續低頻震動的平臺上。病床上的老年謝淵仍然閉著眼，但謝枕瀾能看到父親的身體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光膜，那層膜在抵抗某種正在從牆壁滲透進來的、冰冷而鋒利的能量。
兩股入侵力量己經進入房間了。一股是清算者的——謝枕瀾能辨認出它攜帶的那種時間裂隙腐蝕性殘留，像是灰白色的酸液正在空氣裡緩慢擴散。另一股是鴻蒙的——更沉默、更邏輯性、像是一組無形的資料流正在同時從十幾個接入點滲透進病房的電子裝置裡。
“它們的目標不同但配合協調。”謝枕瀾站在病床和門口之間，共情蛛網全面張開。“清算者想打斷我和謝淵的對話——只要我退出意識空間，2023碎片的“守護”功能就會暫時失靈，它們有視窗期可以做意識篡改。鴻蒙想順著病房的裝置接入療養院的資料庫，透過這個入口反向滲透進謝淵的意識空間，然後把那些收容記錄“格式化”。”
他感覺到自己的共情蛛網正在自動計算一個方案。那些透明的絲線在空氣裡延伸、交叉、構築成一張越來越密的網。他站在網的中央，像一個正在編織蛛網的蜘蛛——但他的網不是為了捕捉獵物，而是為了把獵物的注意力全部引向一個方向。
“你們想衝進來。”他閉上眼，讓共情蛛網全面延伸，觸碰到了正在入侵的兩股能量的“感受面”——清算者的時間刺客攜帶的是高度集中的恐懼和脅迫慾望，鴻蒙的資料流攜帶的是純粹的邏輯指令。它們本身不具備情緒，但它們被編入了“完成目標”的核心驅動，而那個核心驅動在謝枕瀾的共情網中表現為一種可以被“共振”的波形。
“那我就讓你們感受一下，門後面的人在感受什麼。”
他把自己的意識沉入了謝淵的意識空間。不是以實體的形態進入那扇光門，而是透過己經連線在謝淵和療養院之間的共情蛛絲——那些透明的絲線在接觸到意識空間的邊界時，自動開啟了傳輸通道。他從通道那端“拽”出了什麼東西。
那是217個被收容者的情緒殘留。
從1962年的樺樹屯村民到1984年的林區工人，從F03那個縫衣服的上海母親到C19那個記了上千個“正”字的老人。所有在收容間裡存放了多年、未被釋放、但也未被遺忘的意識碎片，它們的情緒共性——絕望、等待、對“記得”的依賴、對未知的恐懼——在謝枕瀾的牽引下同時湧過了共情蛛絲的通道。
那是一堵情緒的洪流。217個人的、跨越了數十年收容期的、濃縮了所有被時間遺忘者的集體痛苦，在同一個瞬間被匯入了正在入侵的兩股能量之中。
清算者的時間刺客最先中招。它們的“感受面”不是針對情緒設計的——它們能識別的只有目標和障礙。但當217個意識的情感洪流同時灌入它們的資料處理器時，那些處理器開始過載。刺客的核心邏輯無法處理“無目標的巨大情感輸入”——它不知道那些情緒屬於誰、指向什麼方向、應該如何歸類。處理器溫度在五秒內飆升了將近西十度，邏輯單元開始逐個崩潰。
鴻蒙的資料流也受到了衝擊。雖然鴻蒙本身不具備感受情緒的能力，但它的入侵路徑必須經過療養院的聯網系統，而聯網系統中的每一個節點都在被共情風暴沖刷。資料包的傳輸速率因為傳輸介質上的“情感噪聲”而急劇下降——那些來自收容意識的情緒殘留像是一種無形的干擾訊號，把純邏輯的資訊流打散成了無法重組的資料碎片。
謝枕瀾站在病床前。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不是因為他受傷了，是因為他是所有情緒的“通道”。217個人的情感洪流從意識空間裡湧出、經過他的共情蛛網、再導向入侵者——整個過程中，他的神格是那塊被水流沖刷的岩石。每一股情緒流過他的時候都會在他身上刻下一道劃痕，淺的、深的、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別人的、哪些正在變成他自己的。
病房裡瀰漫著一種灼熱的氣息，像是空氣中的水分都被某種高溫蒸發了。監測儀上，謝淵的心電圖出現了短暫的混亂波形，然後又恢復了規律。入侵的能量正在被共情風暴逐層擊退——最開始是清算者的時間刺客完全停止了動作，它們站在原地像斷電的玩具一樣垂下了手臂和頭部；然後鴻蒙的資料流開始逐條撤回，那些從牆壁滲透進來的冰冷邏輯像退潮一樣緩慢收縮到牆面的縫隙裡。
但謝枕瀾知道風暴在消耗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底部正在出現一種奇怪的、空曠的乾燥感——像是原來盛滿水的容器被倒空之後，容器壁上殘留的那些薄薄的水膜正在被風乾。那是“神性折舊”的表現。他在五分鐘內釋放的共情能量，相當於正常情況下三個月的情感輸出總量。
當最後一絲入侵能量從病房裡退去的時候，謝枕瀾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呼吸。他的視線在明滅之間晃動，額角滲出的汗滴在落到地面之前就蒸發了。他的共情蛛網現在比之前稀疏了很多，那些透明的絲線有些己經斷掉了，斷口處還在緩慢地重新生長——但速度極其緩慢，像是某種被過度使用的彈簧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彈力。
他首起身，看向病床上的謝淵。那層保護性光膜還在，只是比剛才薄了一些，但仍在。意識空間的入口——那扇看不見的“光門”——仍然穩定地存在於謝淵的意識深處。
“我撐過去了。”他低聲說。“你那邊……”
他透過共情蛛絲感受到意識空間裡的謝淵正站在辦公桌後面，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望著虛空方向——望著謝枕瀾所在的方向。謝淵的嘴唇動了動，但因為隔著意識空間和物理空間的邊界，謝枕瀾聽不清他說了什麼。但他能從那張嘴型裡辨認出那句話。
“你撐過去了。”
謝枕瀾靠牆坐了下來。他的右手裡還攥著那把銀白色的鑰匙，鑰匙的溫度己經降了，變得像普通的金屬一樣涼。他的共情蛛網還在緩慢地修復斷裂的絲線，但速度極慢——他知道自己可能需要幾天甚至幾周才能恢復到正常的“感知覆蓋”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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