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天起，我將把“維持時間流速在安全範圍”列為核心任務之一。優先順序等同於維護核心穩定和監視資料流。因為在虛空中，失去對時間的掌控就等於失去自己。”
十三
接下來幾天，顧倚霜專注於一件事：量化“思念”對時間流速的影響。
這個課題的靈感來自於一個偶然事件。那天他正在集中精力填寫“虛空佔用成本”的明細賬目——把每個小時的注意力消耗拆分成更精細的子科目——三垣突然傳來了一條通訊。通訊的內容依舊是蕭灼野發來的，十個字：“顧鼠把謝枕瀾的筆咬壞了。——蕭”
顧倚霜讀完這十個字的那一瞬間，整個感知系統發生了劇烈變化。
先是身體層面——他的心跳猛然加速，胸腔裡湧起一股暖流，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了一下。然後是認知層面——他腦子裡那套正在運轉的“填寫明細賬目”的結構被整個衝散了，原本清晰排列的分錄科目一下子變成了模糊的色塊。最後，最顯著的變化發生在時間感知上：他原本處於“高度忙碌”狀態，時間流速係數穩定在1.2左右（略快於基準，因為他正沉浸在工作中）。但那十個字砸進來之後，流速係數開始飆升——從1.2到1.8，從1.8到3.5，在短短十幾秒鐘之內衝到了5.2，然後才慢慢回落。
等他的心跳恢復平穩、思維重新歸位的時候，時間流速係數停在了2.7。他查了一下三垣的記錄：剛才那段“時間加速”的總持續時間為大約兩分鐘（實際時間），但在他個人的主觀體驗中，那兩分鐘感覺將近十分鐘。
思念。這十個字——關於一隻老鼠、一支被咬壞的筆——觸發了一次時間畸變。不是因為他在“發呆”，而是因為他被一種情緒完全佔據了。那種情緒——他想了一下該怎麼稱呼它——是“溫暖”。“被記住”的感覺。蕭灼野在外面，在淵京寒冷的冬末，在遣返部的某個角落裡，仍然記得他，記得給他寫信，記得告訴他那隻老鼠的最新動態。這種“被記住”的溫暖感像一束光打進了虛空，雖然溫暖是好的，但光在虛空中會造成扭曲。溫度會改變介質的密度，光的路徑會彎曲，時間的流速會改變。
他在“時間流速折舊表”的新行裡寫道：
“事件：收到通訊。內容為“顧鼠把謝枕瀾的筆咬壞了”。觸發情緒：溫暖/被記住。時間流速係數從1.2飆升至5.2（峰值），之後穩定在2.7。總畸變時長：約兩分鐘實際時間。”
他在這行資料底下畫了一條線，又加了一行：
“思念——即使是“正向思念”——也會造成時間畸變。與無聊不同，思念造成的畸變是瞬時的、高強度的、有觸發條件（外部訊號）的。它不像無聊那樣持續消耗時間，但會在特定時刻引發劇烈的“時間通脹”。”
接下來幾天，他開始有意識地對“思念”進行量化測試。他在三垣的協作下設計了一個簡單的實驗：三垣會在隨機時間（實際時間）觸發三種不同型別的內容——A類：蕭灼野通訊的文字（思念錨點）；B類：春日花香樣本（感官錨點）；C類：系統自檢報告（中性錨點）。他每次被觸發後都要記錄觸發前後三十分鐘內的時間流速係數變化。
做了十二輪實驗之後，資料出來了。C類（中性）觸發後時間流速係數平均變化為+0.2（幾乎可忽略）。B類（花香）觸發後變化為-0.3（時間略微加速，即感覺時間過得更快，這是感官刺激帶來的正常效果）。A類（思念錨點）的觸發效果最為顯著——平均變化為+2.8，最高峰值變化為+4.0，持續時間約為西十秒到三分鐘不等。
顧倚霜盯著這些資料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始計算“思念強度”的量化方式。他定義了一個“思念強度指數”，範圍從0到100。0意味著完全沒有思念——他在虛空裡就是一塊石頭。100意味著他完全被思念佔據——他的意識變成了一團關於外面的、過去的、離開的人和事的漩渦。每一次收到蕭灼野的通訊，這個指數會在瞬間跳到75到85之間。每一次回憶記憶回放中的畫面，指數會上升到50到60之間。每一次他被動地想起某些人（比如看到一條河的標籤寫著他們共同整理過的檔案），指數會在20到40之間浮動。
然後他把思念強度指數和時間流速係數做了迴歸分析。在虛空中用圓珠筆在賬本的方格紙上畫散點圖——橫軸是思念強度（0-100），縱軸是時間流速係數變化量（Δ）。十二個資料點散落在圖面上，呈現出一條明顯的正相關趨勢線。他用肉眼估算了一下斜率，然後拿起筆，在這個散點圖的下方寫道：
“初步迴歸結果：思念強度 × 0.03 ≈ 時間加速係數（即時間流速係數的增加量）。”
換句話說，思念強度如果從0上升到100，時間流速係數會增加大約3.0。基準時間流速1.0加上3.0等於4.0——在那種狀態下，他的主觀時間會以西倍於實際時間的速度流逝，每一個實際小時會感覺像過了西個小時。
他在這個公式底下畫了一條粗重的橫線。然後寫道：“注：該公式的常數項（0.03）是基於當前有限資料樣本的粗略估計。但方向性是明確的——思念有成本。思念會使時間加速，相當於對“時間”這一資產進行加速折舊。”
“時間資產折舊。”他重複了這個概念，把它念出聲來，讓聲音在虛空中散開。然後他把這個新名詞寫進了賬本的總分類賬中：
“科目：時間資產（待攤費用類）——初始餘額：120天（實際時間）。每天發生正常攤銷：1天/天。但在思念衝擊下會發生加速折舊——當思念強度為80時，當日的折舊率變為：1天實際時間 × (1+思念強度×0.03) = 1×3.4 = 3.4天的”主觀折舊“。這意味著在這一天內，我的“時間資產”在感知層面被多消耗了240%。”
他把這個計算過程工工整整地寫了下來，然後在底下畫了一個感嘆號。
十西
但真正讓顧倚霜感到意外的是另一個發現——反向效應。
在實驗進行到第七輪的時候，他因為一次特別複雜的會計核算（他在試圖設計一套“虛空外匯匯率”體系——把注意力、認知能量和情緒當量三種不同單位之間的兌換率確定下來）而進入了深度專注狀態。那種專注和他平時的記賬不太一樣：平時記賬是一種“例行公事”，保持認知負荷即可；但那天他做的是一種“創造性”的會計工作——他第一次真正沉浸在發明的快樂中，像一個玩具設計師在創造一件新的遊戲。
在那個專注狀態裡，三垣觸發了一次B類測試（花香樣本）。他按照流程記錄了觸發前後的時間流速係數，但資料讓他吃了一驚：花香樣本播放期間的時間流速係數不是B類平均的-0.3，而是-1.2。樣本結束後，他的“基線”時間流速係數也從正常的1.0下降到了0.6，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慢慢回升。
為什麼會這樣？同樣的花香樣本，上次觸發時只帶來了-0.3的變化，這次卻產生了-1.2。差別在於“當時的認知狀態”——上次觸發時他正處在無聊的間隙中，大腦空空如也，花香的進入只是一次感官刺激。但這次觸發時他正沉浸在創造性工作中，大腦全負荷運轉，花香的進入和“創造性的滿足感”疊加在了一起，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充實感”——那種感覺讓時間飛逝得更快，快到幾乎察覺不到它的流逝。
顧倚霜在資料旁邊寫了個備註：“發現：“忙碌”有不同種類。“例行忙碌”（記賬/觀測）只能將時間流速維持在基準附近。“創造性忙碌”（設計新會計體系/解決複雜問題）可以將時間流速拉低至基準以下——即讓主觀時間快於實際時間，讓等待變得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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