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第五週的實際時間第三天，顧倚霜正在做每月一次的“核心穩定綜合評估”——這是一項他為自己設定的例行檢查，內容涵蓋時間資料流的整體健康度、各條幹線的流速一致性、以及外圍壓力場的波動指數。三垣的系統自檢報告顯示一切正常。他坐在平臺上，手裡握著賬本，一條一條地核對資料，像在謄寫一份不用被任何人審閱的審計底稿。
然後他看見了一團黑斑。
在一條淺金色時間河流的中游位置，河水的顏色出現了一小塊不規則的暗沉，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流動的金色液體中，邊緣模糊，正在緩慢地沿著水流方向擴散。黑斑不大，大約拇指指甲蓋大小，在千萬條發光河流的背景下幾乎不可察覺——如果不是顧倚霜剛好在檢查這條河的細節資料，他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它。
他眯起眼睛，湊近了一些。黑斑的表面在緩慢地波動，像某種粘稠的、半透明的物質正試圖從河流內部擠出來。他能感覺到從那個斑點中散發出的某種——溫度？不對，虛空裡沒有溫度變化。是某種更微妙的、近乎觸覺的東西，像有人在離他很近的地方盯著他看，那個視線的重量壓在他的後頸上。
“三垣，時間資料流編號——”他低頭看了一眼河的標籤，“YL-2024-07-0382（淵京市市政規劃處夏日戶外施工進度報備記錄），中游位置檢測到異常斑點。請掃描。”
三垣的脈動節奏從每秒一次切換到每秒五次——全功率掃描模式。過了大約十次心跳的時間，脈動節奏變慢，回到基準，然後一道“知道”湧入了顧倚霜的意識：
“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非時間難民殘留。非系統錯誤。非外部入侵訊號。型別：不明。建議：暫不介入，繼續觀測。記錄級別：黃色預警。”
顧倚霜的手指在那條河流的標籤上停了一下。“不明”——三垣用這個詞的時候很少。在它的詞典裡，能被稱為“不明”的東西，通常意味著某種核心資料庫中缺乏對應分類資訊的存在。
他翻開賬本，在“異常記錄”頁面上寫道：
“發現：時間河流YL-2024-07-0382中游位置出現暗色斑點，大小約2-3平方釐米，呈半透明粘稠質感，順流緩慢移動。三垣掃描後歸類為“不明能量波動”，建議暫不介入。黃色預警。”
他寫完這段話，重新抬頭看向那條河。黑斑還在那裡，形狀沒有明顯變化，但它的位置往下游移動了一些。他盯著它看了大約兩分鐘，然後——他有了一種被回視的感覺。
那個黑斑在看他。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黑斑只是一團顏色異常的光學現象，不可能有眼睛，不可能有視線，不可能在看任何東西。但他的後頸上那種被凝視的壓力變得更強了，強到他忍不住用手去摸了一下脖子後面——當然什麼也沒有摸到，只有乾燥的、微涼的皮膚。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讓自己和那條河拉開距離。黑斑在河水中依然緩慢地移動著，沒有任何追上來的跡象，也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變化。他看了一會兒，決定聽從三垣的建議——暫不介入，繼續觀測。
但他關掉那條河的標籤顯示之後，那種被凝視的感覺並沒有立刻消失。它持續了大約半小時，在他重新專注於“虛空佔用成本”的核算之後，才慢慢變淡、消退。
那天晚上（以實際時間為準），顧倚霜在賬本里記下了這件事。他在描述的最後加了一行小字：“注：離開那條河之後，後頸的壓迫感消失了。但不排除是心理作用。待後續觀測。”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黑斑己經在它的“觀看”中收集了足夠的資訊。它的位置在下游某處開始緩慢變化——不再是順流移動，而是逆著流動的方向，一點一點地，朝著顧倚霜坐著的平臺靠近。
十六
第六週第一天。顧倚霜在早晨的例行檢查中再次看到了那個黑斑。它出現在另一條河裡——這次是一條更大的、流速更快的幹線河流，標籤是“YU-2023-11-2197（淵京市冬季供暖系統效能評估報告）”。但顧倚霜認出了它：大小、顏色、邊緣的模糊程度、那種半透明的粘稠質感，全都一模一樣。
而且它比上次更大了。拇指指甲蓋變成了大拇指的整個指肚那麼大。在金色的河水中顯得更加醒目，像一塊正在擴散的瘀傷。
“三垣，”他說，“那個“不明能量波動”——它轉移了位置。而且體積增加了。”
脈動節奏變快，進入掃描模式，然後變慢。“己確認。同一能量源。體積較前次觀測增加約120%。位置從YL-2024-07-0382遷移至YU-2023-11-2197。遷移方式：逆流運動。未檢測到己知推進機制。”
逆流運動。顧倚霜皺起了眉。時間河流中的一切都是順流的——資料從過去流到現在，從記錄產生的時刻流向歸檔的時刻。任何“逆流”的東西都違反了核心的基本物理法則。
“你能辨別出它是什麼型別的能量嗎？”他問。
三垣的脈動節奏出現了那種熟悉的“猶豫”模式——從每秒一次到每零點八秒一次，來回跳動了幾次，然後穩定下來。它的回答是：“初步分析：該能量波動中含有高濃度的情緒編碼訊號。具體型別識別需要更長時間的接觸和取樣。警告：建議不要主動接觸。訊號中檢測到某種不穩定的、具有侵蝕性的成分。”
情緒編碼訊號。顧倚霜的筆尖停在了賬本的頁面上。情緒——在核心中？時間資料流裡只能存在“記錄”——事實、數字、事件描述。情緒是人類的，是主觀的，是不可以被編碼進時間資料的。訓練手冊裡明確寫著：“核心內的時間資料流僅包含客觀記錄資訊，任何主觀體驗性內容皆屬異常，需立即封存並上報。”
他放下筆，看著那個黑斑。它在金色的河流中緩慢地脈動著，像一顆病態的心臟。那種被凝視的感覺重新回來了，比上次更強烈，從後頸擴散到了整個背部——像有人站在他身後很近的地方，近到呼吸都能拂到他的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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