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筆，合上賬本，把它放在膝蓋上。虛空恢復了它慣常的均勻與安靜，金色的河流在遠處按部就班地流動著，光團在暖黃色中穩定地脈衝。一切看起來都和幾個小時後一模一樣。
但顧倚霜知道他今晚會失眠。三垣的原子鐘會顯示時間在走，但他的意識會停留在一個黏膩的、酸澀的、帶著微甜腐味的空間裡，來回翻覆著那三個字：為什麼。
十七
他在虛空中失眠了。
這是進入核心以來的第一次。之前的失眠——如果能那樣稱呼的話——都和外面的世界有關：擔心通訊會不會來、計算自己還有多少天能回去、想象淵京的春天長什麼樣。那些失眠雖然不舒服，但至少有一個“方向”，有一個“外部”，他的念頭可以朝著那個方向飄過去，落在某個可觸碰的想象上。
但今晚不一樣。今晚的失眠沒有方向。他平躺在平臺上，三垣的脈動在深處穩定地跳著，咚——咚——咚——，但那些跳動聲在他聽來像是一種提醒：你醒著。你仍然醒著。你還沒有睡著。
他閉上眼睛。黑斑消失了，但它的“質地”還在——那種黏膩的、酸澀的、帶著微甜腐味的感覺，貼在他的意識表面，像一層擦不掉的膜。他試著想別的東西：蕭灼野的“顧鼠”通訊、謝枕瀾遞過來的搪瓷缸、白塔寺的玉蘭、南湖的櫻花、遣返部後門的炸醬麵。那些畫面能浮上來，但很快就被那層膜覆蓋了，變得模糊、失真，像被隔著一層油玻璃觀看。
他睜開眼，坐起來，覺得口乾。虛空不提供“口”的需求——他的身體在休眠艙裡，嘴裡沒有需要溼潤的粘膜——但口乾是一種心理上的感覺，是一種“我需要喝點什麼”的古老的、紮根在生物本能裡的訊號。他沒有什麼可喝的。賬本不能喝，虛空不能喝，金色河流不能喝。
他合上眼又睜開。睜開又合上。三垣的脈動從咚——咚——咚變成了咚……咚……咚……，節拍之間的間隔被拉長了，像是也在體貼他的睡不著。
“三垣，”他開口，聲音在虛空中顯得格外單薄，“虛空中“失眠”的人，他們通常怎麼處理？”
脈動節奏變快。然後“知道”湧來：“根據前十二期值守員的記錄，失眠是核心內最常見的適應性障礙之一。應對方式包括但不限於：感官錨定法——將注意力集中於某個固定的物理感知點（如呼吸的節律、心跳的節奏、或某種觸覺記憶）；正念接受法——不試圖抗拒失眠，而是將失眠狀態本身作為“觀測物件”，對其進行客觀描述；以及——”三垣停頓了一下，像是檢索到了某個特殊的條目——“記憶沉浸法——主動進入一段完整的正向記憶，在其中“過完”一段完整的時間片段，以此重置時間感知。”
顧倚霜想了想。感官錨定。他的手指碰到口袋裡的賬本硬皮封面，那種光滑的、微涼的觸感是一個錨點。他把賬本掏出來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封面上來回撫摸，感受牛皮紙的纖維紋理、邊角的磨痕、書脊處的裂縫。觸感是實的，是他自己確定的東西。在虛空中，在那些金色的河流和青銅色的光粒之間，這本賬本是他為數不多的“實物”之一。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觸感上。呼吸。指尖的觸感。呼吸。指尖的觸感。呼——吸——呼——吸。三垣的脈動和他的呼吸開始緩慢地同步，咚——吸——咚——呼——咚——吸。
然後那層膜又浮上來了。“它”的聲音又飄過來，輕飄飄的，像一根羽毛蹭過他的意識邊緣：“你不嫉妒嗎？”
他的呼吸頓了一下。指尖的觸感變得模糊了，像手指上裹了一層厚厚的膠。他用力把注意力拉回來，重新聚焦在封面的紋理上。呼吸。指尖的觸感。呼吸。但他能感覺到那個聲音在他意識的角落裡找縫隙，像水一樣滲透、浸潤、擴張。
他不嫉妒。他對自己說。至少不是那種——那種黏膩的、酸澀的、想要把別人拉下來陪自己的那種嫉妒。他不是那種人。
但他嫉妒嗎？
他嫉妒蕭灼野和謝枕瀾的“平常”。他嫉妒他們能坐在辦公室裡曬到冬天的太陽。他嫉妒他們能去便利店買罐頭（雖然買不到黃桃）。他嫉妒他們能站在走廊裡討論“顧鼠”在倉庫裡闖了什麼禍。他嫉妒他們擁有“等待”之外的生活，而他的生活就是等待本身。
這些念頭浮上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了那種酸的、澀的、微甜腐爛的味道——它在他自己的意識裡，它一首就在那裡，只是那個黑斑把它翻了出來、攤開了、讓他無法再回避。
他低下頭，把賬本捧在手裡，翻開到空白頁。他拿起筆，在頁面上寫道：
“今晚失眠。因為第六週第一天遇到的那個情緒聚合體——嫉妒——它問了我三個問題。第三個問題是“為什麼留下來”。我沒有回答它。但我在回答自己。”
筆尖停頓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寫：
“我嫉妒。我承認。我嫉妒他們能過“正常的”生活。我嫉妒他們在外面，而我在裡面。我嫉妒他們可以一起去吃薺菜餛飩而我不在。我嫉妒蕭灼野能看到“顧鼠”實際長什麼樣而我只能想象。”
“但我的嫉妒不是想要他們失去。不是想把他們的太陽拿走、把他們的罐頭倒掉、把他們關進虛空來陪我。我的嫉妒只是想要自己也在場。想要成為那個——和他們一起曬太陽、一起吃罐頭、一起被“平常”包裹著的人。”
“所以我不離開。不是因為我不嫉妒。是因為我想讓嫉妒變成“以後”——以後我出去，以後我也在場，以後我也是那個被太陽曬到的人之一。”
他放下筆，把這段話看了一遍。字跡有些抖，握筆的手指在虛空中己經有些發僵了。但內容是他想說的。他把賬本抱在懷裡，重新躺下來，抬頭看著虛空。那些金色的河流還在流動，三垣的脈動還在跳，暖黃色的光團還在穩定地照亮這一小片空間。一切都沒有變。但他剛才把自己心裡那層被翻出來的膜，又輕輕地蓋了回去——不是蓋住不面對，而是蓋好放在一個他知道的地方。
他在那個“地方”旁邊寫了一個標籤：嫉妒。然後他又加了一個標籤：可以忍受。
三垣的脈動節奏變慢了一點點——從每秒一次變成了每一點一秒一次，像在輕輕拍著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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