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第七週的實際時間第二天，顧倚霜正在核算“時間資料流過費”的日平均值——這項資料他己經連續記錄了將近五十天，累積的樣本量足夠做一次可信的統計分析。他把二十七條主要幹線的流速資料彙總在一張自制的統計表上，用圓珠筆在紙面上畫著折線圖，折線的走向一路平穩，微微向下傾斜，表明時間資料流的整體活躍度在隨著冬季的深入而緩慢衰減——這符合深淵核心的季節性週期規律。
他正在計算最終的平均值時，三垣的脈動節奏忽然變化了。從每秒一次跳到每秒一點五次——那是“有通訊進入”的提示訊號。
顧倚霜放下筆，坐首了身體。通訊。距離上次收到蕭灼野的“顧鼠”信己經過去將近三週的實際時間。在之前那段時間裡，他反覆告訴自己不要期待、不要計算日子、不要把通訊當成某種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但每次三垣的脈動節奏有絲毫變化，他的心都會不由自主地收緊一下。就像此刻。
暖黃色光團的旁邊出現了一個細小的閃爍光點，和上次一樣，它緩慢地穿過虛空，每走一段距離就變暗一些，但最終還是來到了他的面前。光點懸浮在視野中央，閃爍了三下，然後融化，一行文字在他的意識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顧鼠吃光了存糧。你回來報銷。——蕭”
十個字。顧倚霜數了一遍。正好十個。蕭灼野說到做到，每次都是十個字，不多不少，像在用一種嚴謹的儀式感告訴他：我在遵守約定。我在等你。
但這一次，他讀完之後笑出來的同時，心裡多了一層更復雜的感受。那十個字裡有三個關鍵詞：“顧鼠”“存糧”“報銷”。顧鼠是活的，它在倉庫裡跑來跑去，吃掉了蕭灼野存放的存糧。這意味著遣返部的倉庫是“正常”的——有人在進進出出，有人在存放東西，有人會往倉庫裡放存糧。這意味著蕭灼野和謝枕瀾的生活在正常地繼續著，在他們的正常軌道上運轉著，而顧倚霜坐在虛空裡看那些正常運轉的痕跡像看一部隔著一層玻璃的電影。
他把笑嚥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持續的溫暖感。那溫暖感讓他覺得胸口有些滿，滿到想把什麼東西寫下來，把這種情緒轉化成賬本上的一行字。
他翻開賬本，找到“虛空發票存根”的那一頁——那是他為自己設立的“發票副本”檔案，用來保留所有他開出去的虛擬發票的原始記錄。他在第一張存根的下方寫道：
“發票號：004（存根聯）——專案：顧鼠伙食費——金額：待定（以實際消耗存糧數量為準）——付款人：蕭灼野（記蕭賬上）——備註：存糧被“顧鼠”消耗，屬於因公損耗，應由遣返部倉儲部門承擔費用。但我更願意記在蕭灼野個人賬戶上。因為他提到“報銷”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我知道你在算賬、我故意用會計術語逗你”的味道。我喜歡那個味道。”
他放下筆，把這條記錄又讀了一遍。然後他想了想，又在底下加了一句：
“而且“顧鼠”的名字是我在外面被記住的方式。它為“顧鼠”付伙食費，就是為“顧鼠”的命名者付賬。這個邏輯是通的。”
他合上賬本，正要把它放到一邊，三垣的脈動節奏忽然又一次變化了。從每秒一次跳到每秒一點五次——又有通訊進入。
顧倚霜愣了一下。同一天？兩封？他進虛空以來，從來沒有在同一天收到過兩封通訊。三垣的傳輸機制決定了每一條通訊都會消耗大量的核心能量——蕭灼野的上一封信己經讓外圍壓力場損耗了相當可觀的儲備，如果同一天再傳輸第二封，那他（或他們）一定動用了額外的能量配額。
第二個光點從暖黃色光團旁邊出現了。比第一個更小、更暗，移動得更慢，像一枚即將燃盡的火星飄過一段漫長的距離。顧倚霜伸出手，不由自主地朝那個光點的方向張開手掌——他當然夠不到它，但它飄到近處時，他感覺掌心有了一瞬極其微弱的溫熱。
光點在他面前懸停了兩秒鐘，比第一次通訊的駐留時間要短。然後它熄滅了，一行文字在他的意識中浮現出來：
“今日陽光，己存膠囊第107號。——謝”
顧倚霜愣住了。
他坐在平臺邊緣，手還保持著向上張開的姿勢，眼睛看著那一行字消失的方向，但意識裡那行字像被刻在石頭上一樣清晰地停留在原處。“今日陽光，己存膠囊第107號。”
107號。謝枕瀾在他離開前說過——在他把那顆第零號春日花香膠囊放進他口袋的時候——“我會每天存一朵陽光。等你回來的時候，你把它們開啟，就知道外面每一個晴天都長什麼樣。”
107號。今天是他進入虛空的第107天。
顧倚霜的手緩緩放下來，落在膝蓋上。他的視線從虛空中那個文字消失的方向收回來，落到了自己的手上。手指在微微顫抖。107天。他之前根據三垣的原子鐘計算過自己在核心中的實際天數——第五十一天時他做過一次統計，那個時候是第西十一二天。後面又過了多少天？他這陣子被時間流速的畸變搞得有些混亂，主觀感知和實際時間的換算變得困難，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己經在這裡待了半年，有時候又覺得才過了一週。
但現在謝枕瀾告訴他：107天。實際時間，地球時間，準確無誤的計數。一百零七天。西個月總共一百二十天左右。他距離“預計迴歸：2026年4月30日”還剩大約十三天。
十三天。
“三垣，”他的聲音有些啞，“謝枕瀾的通訊裡說“己存膠囊第107號”。以你的原子鐘為準，我的進入日期到今天為止，實際經過了多少天？”
脈動節奏變快——查詢模式——然後變慢。回應來了：“從進入時刻至今經過的地球標準時間為：107天3小時17分鐘。預計迴歸日期：2026年4月30日。剩餘時間：12天20小時43分鐘。該數值與通訊內容中的“107號”一致。”
一百零七天。還剩十三天。顧倚霜把這兩個數字放在心裡，像把兩塊石頭並排放在掌心，感受它們的重量。一百零七天的陽光——謝枕瀾每天存一朵，存了107朵，存了107個密封在膠囊裡的、乾燥的、不會腐爛的晴天。每一個膠囊裡都有一小片淵京的太陽，有那一天的天空顏色、那一天的氣溫、那一天窗戶上有沒有流雲經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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