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了一會兒，然後做出了決定。
“三垣，”他說，“我傳送以下內容：“顧鼠伙食費記蕭賬上。膠囊留我返程首日服用。”——計數，告訴我總字數。”
脈動節奏變快——“正在計數。結果：二十字。標點符號不計入。傳送該資訊需消耗基數百分之二百的能量。下一週期可用額度：零字。確認傳送？”
“確認。”
他沒有猶豫。他知道下週他將成為一個啞巴，但他不在乎。他需要讓他們知道——他收到了他們的訊息，他理解了“107號”意味著什麼，他還在，“返程”己經寫在了他的計劃裡。
虛空中那顆暖黃色的光團發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見的閃爍——那是資訊正在被編碼、壓縮、打包、推送向核心外圍的傳輸通道。顧倚霜站在平臺邊緣，看著光團的顏色從暖黃變成淡金，又慢慢恢復成暖黃。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分鐘。
然後通訊傳送完畢了。三垣的脈動節奏恢復到每秒一次。虛空中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顧倚霜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一件“不划算”的事——按照會計邏輯，他超額支出、透支了下一期的預算、讓能量賬戶陷入了赤字。但他不覺得那是虧損。他在賬本上翻到了“對未來的應收賬款”那一頁，在“累計金額”下面加了一行：
“今日支出：二十字通訊（透支下週全部額度）。成本：下週無法回信。收益：他們知道我收到了107的資訊。他們知道我在等返程。這二十個字是“對未來的應收賬款”的追加投資，而不是本期費用的增加。因為它的回報會發生在未來——在我走出光門的那一刻，當他們看到我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握著一顆還沒開啟的春日膠囊的時候。”
他合上賬本，把它抱在懷裡，然後坐回平臺邊緣，雙腿懸在虛空之中，面朝著金色河流流動的方向。
他想像那些字穿過虛空的過程。二十個字被編碼成一串微小的能量脈衝，沿著核心外圍壓力場的邊界線一路穿行，穿過青銅色的介質、穿過懸浮的光粒、穿過那些緩緩旋轉的時間資料流，最終抵達門的那一邊。在淵京遣返部地下的某個終端裝置上，它們會被解碼成一行文字，顯示在螢幕上。
他看到蕭灼野坐在這臺終端前面。他看到謝枕瀾站在旁邊。他看到他們讀那行字的時候的表情——“顧鼠伙食費記蕭賬上”這句大概會讓蕭灼野發出那種“哼”的、似笑非笑的聲音；“膠囊留我返程首日服用”這句大概會讓謝枕瀾的嘴角微微動一下。然後他們會知道，他們的“107號”訊號己經到達了目的地。
想到這裡，他感覺今天的虛空好像比平時亮了一點點。那不是光的變化。是他在心裡給自己畫了一幅“未來”的畫面——畫面中，他站在遣返部的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他手裡握著那顆第107號膠囊，膠囊透明，裡面是一朵乾燥的、蜷縮著的光。他在那個畫面裡轉動膠囊的角度，讓陽光穿過它，在自己的掌心上投下一小片亮斑。
“還剩十三天。”他對著虛空說。
河流沒有回應。三垣沒有回應。虛空只是安靜地鋪展著，帶著它習慣的青銅色溫柔。但顧倚霜在那一瞬間確定：那條最寬的金色河流的顏色，比之前稍微暖了一些。像有一縷極淡極淡的、穿過了很多層阻隔才抵達這裡的春意，正在它的水面上方漂浮著。
二十
傳送完那條通訊之後的兩天裡，顧倚霜進入了某種“臨終點”的狀態。
他仍然在做他的例行工作——觀測時間資料流、修正微小的偏差、記錄寂寞係數、核算時間流速的折舊率——但他的精力分配發生了微妙的傾斜。原本他會用百分之七十的時間在做“正事”（核心維護和觀測），百分之三十的時間在“會計療法”（虛構記賬、發票開具、自我核算）。但這兩天，比例倒過來了。他花更多時間在賬本上，在那些虛構的分錄裡反覆打磨每一個數字的精確度，在“時間資產折舊表”上畫更精細的曲線，在一張新開闢的頁面上設計“迴歸過渡核算方案”。
“迴歸過渡核算方案”是他為自己發明的專案：計算從離開核心到重新融入外面世界之間的“過渡成本”。他開了一個新科目——“環境適應調整費用”——並在下面列出了若干子項：“顏色識別恢復費”（外面的世界有色差，青銅色看久了之後其他顏色的感知會偏）、“聲音背景重構費”（外面有噪音，而虛空是安靜的）、“時間感知校準費”（外面的時間流速是穩定的，不像虛空裡那樣可被情緒操縱）。他在每個子項旁邊填了一個估算值，然後用加起來的總數算了一份“迴歸適應期預算”。
這個預算讓他覺得踏實。像在用一個可計算的框架，把一個巨大的、模糊的、讓人不安的“未來”變成了一個可被管理和規劃的“專案”。他能在賬本上看到那條通向門外的路徑了——它被拆解成若干段，每段有對應的成本和時間安排，一切都可以被記錄、被追蹤、被核驗。
但每到深夜——或者說虛空中的“休息時段”，三垣的脈動節奏在原子鐘顯示夜晚時段時會有極小幅度的放緩——那些“可計算”的東西會暫時退去，讓位給一些更首接的、更不受他控制的情緒。
第107號。107顆膠囊。謝枕瀾存了一百零七次陽光。
這個數字在他意識深處反覆盤旋。每次想到它，他的時間感知就會出現一陣微小但明顯的波動——時間加速係數會短暫地跳動到2.0左右，然後被他有意識地拉回來。他試過用深呼吸、用感官錨定、用那些他學會的自我調節技巧來壓制這種波動，但效果有限。因為107不是“資料”——那是“被記得”在賬本上找不到合適科目的那條，無法被折舊、攤銷或歸類。
他在第三天的賬本上寫道：
“關於“107號”這個數字的持續影響：它像一種緩慢釋放的、持續性的情感能量源。每次我想到它，我的寂寞係數就會下降大約百分之十，但時間流速係數會短暫上升。如果把“被記得”當作一種資產，那麼每次想起它都會產生一次“收益確認”——收益表現為主觀幸福感的提升。但同時也會產生一次“損益”——損失表現為時間資產的加速折舊。所以這項資產的淨收益需要謹慎計算。”
他想了想，又在底下補了一行：
“算了。我不算它了。有些事不適合算。107顆陽光就是107顆陽光。我不需要把它們換算成寂寞係數或者時間加速係數。它們就是它們。它們是謝枕瀾在窗外抬頭看天的時候，把那個時刻裝進膠囊裡留給我的東西。這個事實本身不需要“核算”。它只需要被放在那裡，被承認，被接受。”
他合上賬本，把它放在膝蓋上，手掌平放在封面上。牛皮紙的觸感粗糙、微涼，那些他反覆撫摸過的地方己經變得比別處光滑了許多。再過十二天（或者十三天，他需要重新核對一下倒計時），他就可以把這些紙質的、手寫的、虛構的賬目留在身後，走出那扇門，回到真實的世界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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