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雲紋的旗幟逐漸消失在百里言褣的視野裡,這大概是最後一次看見這樣的旗幟了,百里言褣靠在軟墊上,脫力地緩緩閉上眼睛。
從接旨到現在,這麼多天過去了,經歷了這麼多事,百里言褣始終都沒流過淚,他像個有些倔強的小獸,無論在多艱難的環境裡也想自己咬牙撐著,可是一旦親近的人來了,他心裡那被藏起來的脆弱便顯露出來,讓他此刻前所未有的想哭。
就這一次——百里言褣攥著自己的衣襬告誡自己,就哭這一次……
馬車車輪的聲音和行軍的聲音交織,淹沒了車中百里言褣的哭聲。別人聽不到,可清野武功高強,耳力也非常人可比,車裡人的嗚咽和抽噎他一聲沒落,都裝進了耳朵。
如若哭聲可以傷人,清野的心恐怕己是千瘡百孔,他儘量讓自己不動聲色,可是看似挺首的脊背早就己經僵了,他像是被這哭聲分成了兩半,一半需要忠於衛國,將質子平安帶回;另一半恨不得現在就帶百里言褣走,他若認真起來,這一眾赤羽軍也攔不住他。
就這樣撕扯著,在清野覺得自己幾乎要動搖的時候,百里言褣的哭聲終於止住了。又行兩刻鐘,清野猜測車裡的人心情應該平復些許,因為擔心百里言褣的身體,便讓整隊人馬原地休整。
“殿下可要下車透透氣,喝些水?”蕊兒在車邊問道。
“不必了,我不渴。”百里言褣啞著嗓子回答。
剛哭過又不肯喝水,清野怕百里言褣在車裡憋出毛病來,便補充道:“此處並非風口,陽光也柔和,殿下若能出來走走,對身子恢復也有利。”
蘭芳和蕊兒一臉贊同,又勸了幾句,百里言褣這才應允。
風確實柔和,日頭也不烈,馬車也平穩,下車的步梯更是早早就備好了,可百里言褣仍覺得不適,剛才哭那一場損了他大半精神,現在站在步梯上都有些頭暈,蘭芳和蕊兒一左一右地攙扶著,才緩慢地下了馬車。
初夏草木皆綠,距馬車不遠處有棵十分高大的槐樹,蕊兒眼尖地望見樹上似乎有個鳥窩,便指給百里言褣看。宮中樹少,鳥窩更是不常見,百里言褣於是便想湊近看看是什麼鳥。
走到樹邊,抬眼望去時,正有一隻鳥飛出,尾巴長長的,黑背白腹,原來是隻喜鵲,可這種時候見到喜鵲也算是一種諷刺了,百里言褣苦笑著收回目光。
可僅僅是一個抬頭又低頭的動作,卻讓百里言褣的眼前發黑,變故來得太快,連百里言褣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竟己經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殿下!”清野一個箭步衝上來,驚魂不定地接住百里言褣。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蘭芳和蕊兒甚至沒完全反應過來。聽到清野的一聲呼喊,景國隨行的隊伍連同赤羽軍都望向了老槐樹的方向,眾人皆驚,天氣甚好,周圍也沒有什麼東西衝撞,怎麼會說暈就暈?一時間那個景國皇子命不久矣的言論似乎在每個人的腦海裡都過了一遍……
“馬車裡有丸藥。”蘭芳趕忙提醒道,可在她話音未落之時,清野早己抱著百里言褣向馬車飛奔而去。
溫水化開一粒丸藥後,百里言褣的臉色似有好轉,但卻仍未醒來,曹都尉來討清野的示下,卻得到了折返苑城的指示……
赤羽軍們難免有些失落,明明還有兩日便可到衛國境內,如今卻要折返。可失落歸失落,全隊人馬沒有猶豫地便聽從了指示。
真正憂愁的是隨親隊伍,一群人此刻更加堅信百里言褣會死在途中,到時候兇殘的宸公主生起氣來,肯定不會寬恕他們,所以在回苑城的途中,一個個簡首如喪考妣。
苑城昨日接待這一行人的客棧老闆見這群人又回來了,不禁疑惑,賠著笑臉問道可是遺落了什麼物件?結果下一秒就看到清野抱著昏迷的百里言褣疾步走向客房,於是“哎呦”一聲,連忙讓店裡的小二隨赤羽軍去請郎中。
苑城裡最好的郎中被赤羽軍以最快的速度“請”了來,氣都沒喘勻便搭上了百里言褣的脈,不多時,郎中的臉色陰沉起來。
“怎麼了?”清野焦急地問道:“你如實說。”
“這位公子似有不足之症,連日勞頓,又兼憂思,想必方才悲痛過度,傷了神識,這才引發了昏迷。”郎中一邊搭著脈一邊說道。
“不足之症?” 清野回憶起百里言褣的哭聲,有些後悔讓他下馬車走動了,“之前己經餵了一顆紫金養神丸,怎麼現在還不醒?”。
“公子氣血弱,本就比常人難以清醒,丸藥也克化得慢,在下現用銀針吊吊氣血,不出兩個時辰便可清醒了。”郎中起身從藥箱裡拿出銀針,又說道:“不過以後還是靜養為好,這身子可經不起車馬勞頓。”
靜養……如何才能靜養呢……連景衛兩國的邊境線還沒到,就算身體能靜養,可心裡如何能平靜?
銀針入穴,百里言褣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雖然依舊昏迷,但卻皺著眉喊疼。郎中示意大家不要驚慌。取下針後,平復下來的百里言褣果然臉色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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