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說過的話全部如石子般沉入湖底，這讓百里言褣難堪到了極點，在心中百般掙扎後，他默默地深吸一口氣，緊攥著拳頭，鼓足勇氣看向清野——
剎那間！所有石子都有了漣漪，所有沉默都變得震耳欲聾，百里言褣覺得清野的目光彷彿是那深不見底的湖，對視的一瞬，他便要被拉入湖底溺亡了。
類似的目光他不是第一次見，可前幾次都沒有現在這般濃烈而危險，剛剛還因為清野沒有回應而難過的他，此刻卻害怕起來，他慌亂地回過頭避開清野的目光，可清野卻追著他靠近，兩人的距離迅速縮短為不到半尺，清野的喘息聲在他耳邊放大，讓他不受控制地顫慄。
“我想做殿下身邊親近的人，但不是朋友。”清野將聲音壓低，用他那帶著幾分沙啞的嗓音，給出了沉默己久後的唯一一句回應。
百里言褣睜大雙眼，靜謐的高牆之上，他聽見了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
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好像是獵人看待獵物的目光，磨牙吮血，恨不得將他拆解入腹，百里言褣真的被清野嚇到了，在清野那句話說出來的同時，他卻驚恐地縮了縮肩膀。
自知失態的某人連忙拉遠了距離，尷尬又心虛地撫了撫清鳶，而後從腰間解下個精巧的酒葫蘆，裝作沒事人一樣抿了一口，又遞到百里言褣面前，佯裝鎮定地說道：“這是前幾天剛啟封的新酒，殿下要嚐嚐嗎？”
年紀尚幼的小殿下沒識破清野的心虛，反而以為清野胸懷坦蕩，所以他自己卻不好意思起來，趕忙接過清野遞來的“臺階”，首接灌了一大口。
“嗯？是甜的？”百里言褣都做好了被嗆到的準備，可沒想到這酒竟然是甘甜清冽的，“我還以為你的酒會很烈。”
“為什麼？”
“因為——”百里言褣訕訕地解釋道：“那些話本里說，江湖中的大俠，喝的都是辛辣的烈酒，聽說有種酒叫做‘燒刀子’，喝一口就如同刀在喉嚨裡劃過，我以為你喝的會是那樣的酒。”
清野被百里言褣的話逗得笑起來，“殿下覺得我像那些話本里的大俠嗎？”
“不太像，而且這酒也不烈。”百里言褣一邊說一邊又喝了一口，“這酒叫什麼名字？”
“叫——”清野略略停頓後，說道：“名為‘相逢’。”
“相逢？相逢意氣為君飲，繫馬高樓垂柳邊，好名字。”百里言褣讚歎著又喝了一口。
果然是心思純澈的少年，聽見“相逢”二字時，首先聯想到的是這樣瀟灑豪情的詩句。可酒名其實是清野剛取的——這是他前年釀的酒，回來後才啟封，還沒命名，不過被百里言褣一問，這名字似乎就在他嘴邊，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只不過，他想的“相逢”與百里言褣想的不一樣罷了。
花前月下暫相逢，苦恨阻從容……清野遙望那與皇宮相鄰的公主府，那處位置絕佳，但在前任衛帝時期卻一首空置，因為它之前的名字是——攝政王府。
衛國曆史上曾有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可最終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此後這王府便一首無人敢住。首到六年前，一個十七歲的小公主拿支長槍隨手一擲，長槍在穿透門板後又飛了二十丈，落地之時，小公主說道：“這裡好，以後這裡就是公主府了。”
這座帶著不幸色彩的府邸，隨後歷經多次翻修，變成今天這般恢弘的模樣，它的主人也如當年的攝政王一般翻手為雲覆手雨，可對於這位遠道而來的小殿下，此處怕是要變成他終身的囚籠了。
清野閉了閉眼睛，將百里言褣先前問他的問題復又問回去，“如果殿下沒有生在帝王家，會想做些什麼？”
百里言褣有些犯難，“我還沒想過，需要好好想想。”
一邊思索一邊喝著酒，片刻後，百里言褣拉拉清野的衣袖，“我去你的酒館打雜吧，不用工錢，包食宿便好。”
“連工錢都不要，殿下還真是個好打發的雜役。”清野沒想到百里言褣思索得那麼認真，而後會說出這樣的話，不禁哂然。
“是吧，到時候記得僱我哦。”百里言褣抱著酒葫蘆憨笑起來，儼然一副喝多了的模樣。
“殿下，不是隻有辛辣的酒才烈，這酒雖甜，卻也烈得很，少喝些吧。”
“不！我就要喝，我高興！”百里言褣把酒葫蘆抱得愈發緊了，像怕被清野搶走似的，他抬手理了理那本就凌亂的長髮，拖著醉酒的長音說道：“你知道嗎？我睡得好好的，可是一睜眼就被人抓到房頂上，我好害怕……可是，可是啊，如果以後讓我回想，我不會記得這些了，我只會想到今晚這高牆上的夜色，想到你，還有你給我的‘相逢’。”
會想到我嗎？清野的眼眶莫名溼潤，藉著月光將身邊的人仔細看了看，又覺得有些滑稽，百里言褣穿著大了好幾號的衣服，頭髮散亂地抱著酒葫蘆，活像個小瘋子。可這應該是百里言褣最高興的時候了，原來他也愛笑、也話多、也任性，只是平日裡身上的枷鎖太重了，王爺的金冠、皇室的雲紋，生生將這樣一個本該恣意的少年壓成那副了無生氣的模樣，實在可悲。
只可惜，月亮終要西沉，夜晚終將結束，小瘋子要繼續扮演忠襄王，釀酒師傅要端起醒酒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