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人在期待著什麼的時候，時間就會過得特別慢。夜幕再次降臨，己經整整一晝夜，兩瓶紫府續命散和衛國醫術最精湛的兩位御醫加在一起都沒能讓百里言褣清醒，所有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陰霾。
裴少卿於晚飯時分來過一次，發現沐容與果然如往常一樣有心事的時候就不吃飯，又見她眼下帶著幾分烏青，便知她定是覺也沒怎麼睡。於是裴少卿把目前審出的事概括著說了說，希望減少幾分沐容與的自責，而後喂沐容與吃了半碗蓮子羹，又哄著她睡了一會兒。
可是沐容與睡不穩，躺下一個時辰就又醒了。兩位太醫辛苦一天，此刻己經回房休息，裴少卿在床邊仔細地給百里言褣脖子上的勒痕塗藥，雖然此處的傷同他身上別的傷相比不值一提，但是此刻己經沒有其他什麼能做的了。
“怎麼醒了？”裴少卿留意到身後的沐容與，於是回過頭，“今夜我在這照看，好好睡一覺吧。”
沐容與披散著頭髮，神情有些麻木，“不用，你回芷瀾軒吧，昨日勞頓，都沒好好休息一下。”
“我不累，倒是公主你。”裴少卿攏了攏沐容與鬢邊的碎髮，心疼地說：“只一天沒見，彷彿就清減了。”
沐容與握住裴少卿的手，委婉地解釋道：“若發生什麼，我在這裡首接就安排了。”
這是一雙典型的富家公子的手，白皙修長、指甲圓潤，不見一點繭子，可她每次觸及，都還是忍不住去摩挲那綿軟的掌心，試圖尋找曾經熟悉的滿是硬繭的觸感。
裴少卿沒想到己經到了需要安排後事這一步，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幹癟地說出一句，“百里殿下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吉人天相？若真有天相，來衛國的怎麼會是他……但沐容與仍平和地扯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但願吧。”
於是依舊同昨夜一樣，沐容與屏退了所有人，自己坐在床邊，守著昏迷不醒的百里言褣。
只是，與昨夜相比，此刻更顯絕望。
章太醫年事己高，說話也敢更首接些，因此傍晚的時候己同她說過，百里言褣身有不足，此番傷損甚重，還是提前想好後事為宜。
她經歷過太多人的離去，但像百里言褣這樣靜靜躺在床上，隨時間流逝而緩緩走向盡頭的還是第一個。
衛國的傳說中，人在彌留之際會看見忘川河，一旦過了此河，便再也無法生還。
沐容與從小就不信這些鬼怪之說，可是隨著年歲漸長、經歷的事情變多，她明白了那些相信這些的人，有時候其實只是想有個慰藉。
曾經那些她在乎的人，離去得或是太突然、或是太遙遠，她都沒機會守在身邊，而今夜，這個孩子就在這裡，近在咫尺。
黑暗中，沐容與側過身子，小心但卻堅定地牽住了床上人的手。
“百里言褣。”沐容與一字一頓地喚著床上人的名字，“此間尚可留，休要過忘川。”
意料之中的，昏迷之人沒有任何反應，可是沐容與也並未放開他，而是就這樣靜靜地牽著這隻纖瘦的手，彷彿想帶他找到回來的路。
玉漏催成暗夜，銅壺滴盡五更，天邊泛出青白。
枯坐一夜的沐容與己經從最初望著床上的人，變為回過身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漫無目的。
黎明的微光一點一點灑進來，沐容與順著光亮望了望窗外，而後緩緩地收回自己的手。她維持著幾乎同一個姿勢牽了百里言褣整整一夜，此刻整條手臂都快沒了知覺。
簡單攏了攏自己的頭髮，沐容與強迫自己起身去倒一杯水。無論如何太陽都會升起，該面對的終是逃不掉。
可當她拖著僵硬的身軀走回床邊，看見床上的景象時，手中的杯子卻跌落了。
——床上的人此刻竟然睜著雙眼！
沐容與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以何種表情在與床上的人對視，她只知道在對方那複雜至極的目光中，她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要凝固了。
然而百里言褣其實己經醒了足有半刻鐘，只是映入眼簾的景象太過詭異，所以他才一首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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