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你年歲也己然不小。我聽馬修說,你們同年,他如今早己成婚一年有餘,你呢?就不曾考慮過婚配?”
理查德抬手輕揚馬鞭,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的澀然,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如今不過中校之身,家中雖有世襲男爵爵位待承,不上不下,前路未定,實在算不上合適的婚配人選。”
朱利安聞言唇瓣微頓,一時默然無言。
修道院內眾人皆看得分明,理查德對貝德福德伯爵府的布蘭奇小姐心生傾慕,是人盡皆知的事。市集暴亂之中,他更是捨身相護,拼盡全力護住受驚的她。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理查德的肩頭,以半生戎馬的閱歷溫和寬慰:
“你我皆是一線搏命的軍人。仕途機遇、人生際遇、情愛緣分,從來無人能夠預判。穩中求進,步步踏實,前路終究會有屬於你的機緣與歸宿。”
長風漫過荒原,吹散未盡的言語。
伊莎貝拉日常並不怎麼關心他人的情愛糾葛,可這場隱隱牽扯威廉、也關乎布蘭奇與理查德的遺憾情愫,還是讓她腦海浮現出那日暖房的畫面。
花草繁茂、暗香縈繞的修道院暖房之內,一眾待嫁小姐盡數落座,連日抱病休養的珍妮特公爵小姐也出席在場。席間眾人大多閒談日常瑣事,偶爾憤慨作亂匪徒的猖狂,慶幸無人身受重傷,整體氣氛平和溫婉。布蘭奇心底仍憋著被誤認遇襲的鬱結,交談裡藏著幾分顧及體面的隱晦不忿,這些細碎情緒,伊莎貝拉從頭到尾都未曾放在心上。
氣氛的轉折,始於爵士家貝蒂小姐說起一樁令人唏噓的婚事。
德比郡鄰郡一位子爵幼女,執意不顧旁人看法,嫁給了現役從軍的世襲從男爵。親友紛紛規勸二人層級有差、軍旅生涯難以安穩,她仍舊執意成婚。不料新婚才過數月,丈夫奉命開赴半島戰場,沒多久便戰死沙場,只留下孤兒寡母度日,境遇淒涼。
貝蒂末了嘆道:“好好一位世家小姐,只因選錯婚配,年紀輕輕便守寡,往後半生都過得零落艱難。”
話題落地,席間立刻圍繞情愛、爵位家產、婚後安穩展開議論。
鄉紳家的娜塔莎心性柔和,看法包容:“二人本是兩情相悅,說到底不過是運氣太差罷了。戰場兇險不假,卻也是軍人建功立業搏前程的機會,不能一概否決。”
男爵家的奧維利亞務實追問:“貝蒂,那位從男爵的爵位是世襲的嗎?若是世代承襲,小姐往後靠著爵位,也算有幾分依靠盼頭。”
倚靠在軟榻上的珍妮特聞言淡淡嗤笑,語氣透著通透:“爵位的確世襲,可子爵與從男爵本就相隔兩級,女方實打實屬於下嫁,兩家家族底蘊、人脈資源本就不在一個梯隊,往後大半日子,都要靠著孃家父兄幫扶撐著。”
一首沉默旁聽的布蘭奇抬眼望向貝蒂,緩緩開口附和:
“是啊,婚姻終究求門第相當、安穩順遂。門第不匹,根基便虛,再好的情意,也撐不起一輩子的安穩體面。”
彼時伊莎貝拉早己定下婚約,獨自靜坐在角落,並未加入這場討論,冷眼旁觀間,捕捉到兩處耐人尋味的細節:
布蘭奇與貝蒂之間一閃而過的神色默契,讓她暗自疑心,這場婚事話題的提起,是否是一場精心安排的佈局;
而暖房門口露出的半截軍靴,更讓她心中猜想加重了幾分。這番議論,恰好落入了理查德中校耳中。
回憶畫面緩緩散去,伊莎貝拉抬手輕叩兩下馬車玻璃窗,低聲自語:
“難道是布蘭奇暗中授意,借旁人之口委婉表態,勸退救下自己的理查德,免得當面拒人顯得涼薄失禮?”
她倒覺得布蘭奇的行事還算委婉柔和,只要後續拉塞爾家族對於“救命之恩”做出合理感謝,就沒什麼指摘的地方。
“算了,婚姻前程的選擇,各有利弊,人各有志,旁人的抉擇,終究與我無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