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瞬,威廉眼底的壓迫盡數褪去,只漾開一抹促狹的笑意,低低笑出了聲。
不等伊莎貝拉惱羞發作,他己經收去玩笑姿態,精準咬住她方才話裡最關鍵的破綻,步步緊逼,分毫不讓:
“所以伊莎貝拉,我親愛的朋友——你既然能分得清棉布與羊毛的差異,對兩種面料的染色邏輯有這般通透深刻的認知,又何必在我面前顧左右而言他?”
面對他步步緊逼的詰問,伊莎貝拉神色未變,半分慌亂也無。
她從容端起紅茶,氣定神閒地輕啄一口,抬眼望向威廉,反手便將所有壓力盡數推回:
“威廉,我親愛的朋友。你我之間,關於棉布永久鎖色工藝的合作尚且沒有正式敲定,你如今反倒急著來追問我羊毛鎖色的技術——不覺得,完全弄錯時機了嗎?”
話音落定,她手指在杯沿輕輕摩挲,姿態慵懶又矜貴,理所當然地示意威廉為她續上紅茶。
威廉被她這番西兩撥千斤的回擊堵得啞口無言,滿心的試探盡數落空。他無奈拿起茶壺,替她添滿杯中茶湯,語氣帶著幾分氣哼哼的縱容:
“少喝點兒,一會兒還要吃飯呢。”
伊莎貝拉全然不與他爭辯半分輸贏,順勢放下茶杯,拿起被兩人擱置許久的選單,討好地雙手遞上,輕聲笑道:
“尊敬的哈廷頓侯爵,還請你幫忙點點菜。這裡的菜式我實在生疏,不知哪一樣合胃口、能下嚥。”
威廉指尖摩挲著選單,被她這副示弱的模樣磨去了方才博弈的鬱氣,嘴上依舊帶著沒消乾淨的彆扭:
“就你鬼點子多,拿捏人的法子一套接著一套。”
他低頭掃過選單上的手寫菜名,熟門熟路地勾選,一邊點一邊低聲解釋,順著她吃不慣蘇格蘭重口飲食的顧慮挑選:
“先給你來一道奶油燜高地松雞,松雞是城郊山林當日獵來的,肉質細嫩,用淡奶油慢煨,沒有高地人家慣用的濃重羊羶香料,你吃得慣。”
伊莎貝拉手肘抵在桌沿,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威廉繼續落筆:“再來一份蘇格蘭煙燻三文魚冷盤,只用淡鹽熏製,配一點檸檬提味,不膩口;配上黃油烤燕麥麵包,是本地最正宗的吃法,卻不會粗糙乾硬。”
他知道她偏愛清潤口,又添一道熱蔬:“青蘆筍佐麥芽黃油,新鮮蘆筍是近郊菜園今早採摘的,去掉了蘇格蘭本地重麥芽的苦澀,清淡解膩。”
最後補上一道濃湯收尾:“大麥羊肉清湯,羊肉只取嫩裡脊部分,慢燉去羶,大麥熬得軟糯,湯頭清鮮,不像本地人熬得那樣厚重渾濁。”
末了他勾了一行小字,淡淡補充:“餐後加一份蜂蜜蘇格蘭酥餅,配你杯裡的紅茶。”
伊莎貝拉挑眉看著他行雲流水敲定全部菜式,笑著朝他豎了豎大拇指:“威廉,多虧有你在,不然我今天怕是要餓著肚子。”
威廉沒好氣地斜睨她一眼——方才這人還步步緊逼堵得他啞口無言,轉眼就軟聲說好話。他故意繃著語氣嗆回去:“沒看出來?我這是打算把你撐死。”
“不至於吧?莫非愛丁堡還有不許剩下飯菜的規矩?”伊莎貝拉故作吃驚地捂住嘴,沒幾秒便自己低低笑出聲。
威廉臉上的慍色再也裝不下去,無奈嘆了口氣,徹底卸了對峙的稜角:“放心,真要撐,也是我陪著你一起撐。”
你來我往的打趣就此歇下,二人相視一笑,包廂裡緊繃的博弈氣氛徹底鬆緩下來。
威廉指尖捏著選單邊角,正要喚門外侍應進來下單,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裹著一層捉摸不透的試探:
“伊莎貝拉,昨晚我父親同你聊了些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