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落地燈散發出昏黃柔和的光,已經夜裡十點半。
向晚梔坐在沙發的邊角位置,身上還穿著白天出門的那件米白色針織衫。晚飯的碗筷還堆在廚房水槽裡,油膩的碗碟層層疊疊,沒有人動手收拾。屋子裡安安靜靜,只有牆上掛鐘秒針,滴答、滴答,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動。
周建國剛剛應酬回來,一身淡淡的酒氣,脫下外套隨手扔在沙發扶手上。他扯了扯領帶,滿臉疲憊,整個人重重陷進主沙發裡,拿起手機低頭滑動,完全沒有看向向晚梔。
結婚二十二年,這樣的夜晚,早就已經成為常態。
以前的向晚梔,會連忙起身,接過他的外套,給他泡一杯醒酒茶,跑進廚房收拾滿桌狼藉,輕聲細語問他晚上應酬吃得好不好,累不累。
可今天,她沒有動。
她就安安靜靜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地板的瓷磚縫隙上。白天同學聚會那一幕幕畫面,一遍一遍在腦海裡面回放。那些老同學,當年讀書成績遠不如她,如今個個活得舒展自信,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愛好。反觀自己,大半輩子困在這個家裡面,圍著丈夫、兒女打轉,把自己的喜好、理想全部一點點消磨乾淨。
聚會中途,女兒周雨、兒子周晨輪番打來的電話,周建國一通又一通催促指責,那些話語像細小的針,一下下紮在心上。
這麼多年,她一直在妥協,一直在退讓,習慣做那個懂事、識大體、不給家裡添麻煩的妻子與母親。到頭來,所有人都覺得她的付出理所應當。
“坐那兒幹什麼?愣著不動。”周建國頭也沒抬,眼睛依舊盯著手機螢幕,語氣帶著習慣性的命令,“鍋裡有沒有熱水,給我倒杯溫水。喝了酒嗓子幹。”
向晚梔沒有起身。
“周建國,我們聊一聊。”
她的聲音不高,平靜,沒有歇斯底里,卻讓沙發上的男人手指頓了一下。
周建國這才抬起頭,眉宇之間帶著一絲不耐。酒意還沒有完全褪去,眼眶微微泛紅。
“聊什麼?一天到晚事情還不夠多嗎?我在外忙了一整天,回來就想安安靜靜待一會。孩子明天還要早起上班上學,有什麼事不能改天再說。”
“就現在說。”向晚梔抬眼,直直望向他,“這麼多年,這個家,家裡大大小小的家務,孩子讀書生活,兩邊老人照料,幾乎全部是我一個人扛。你忙著你的工作應酬,家裡的事,你真正過問過多少。”
這話一齣,周建國臉色瞬間沉下來。
“向晚梔,你這話講得就不講道理了。我在外拼命打拼賺錢,工資一分不少交給家裡,供孩子讀書,維持整個家開銷,難道我容易嗎?男人在外打拼,回到家還要聽你算這些家務賬?誰家夫妻不是這樣過日子。”
“對,你賺錢,我做家務,聽起來好像分工合理。”向晚梔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可你的工作被所有人看見,你的升職、你的應酬,人人都誇你能幹。而我日復一日的家務,照顧老人孩子,看不見摸不著,時間久了,就變成了理所當然,彷彿我在家只是享清福。”
“今天同學聚會,我看見以前的同學。讀書的時候,很多人成績遠不如我。現在她們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圈子,會為自己活著。回頭看看我自己,二十多年,我的全部標籤,只是周建國的妻子,周雨周晨的媽媽。向晚梔這個人,早就不見了。”
周建國皺緊眉頭,重重撥出一口氣,只覺得妻子今天是在外受了刺激,鑽牛角尖。
“同學聚會最容易胡思亂想,別人的生活看著光鮮,家家都有難唸的經。你不要看見別人怎麼樣,就回來跟家裡鬧情緒。家裡日子安安穩穩,兒女懂事,還有什麼不滿足。”
“安穩?”向晚梔輕輕重複這兩個字,心底湧上一陣寒涼,“這份安穩,是我犧牲掉自我換來的。家裡大小事,我有想法,不能說;心裡委屈,不能鬧;就算難受,也要裝作大度懂事。但凡我表露一點不滿,就是我不懂事,瞎折騰。”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響。
女兒周雨推門回來,一身疲憊,剛加班結束。看見客廳裡面兩個人氣氛緊繃,愣了一下。
“爸,媽,你們怎麼還沒睡?”
周雨換鞋子,隨口問道。
周建國立刻抓住話頭,看向女兒:“你看看你媽,今天出去參加同學會,回來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在家裡翻舊賬。好好的日子非要挑出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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