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聞把檔案袋拆開，抽出裡面的東西。那是一份列印好的檔案，厚薄跟之前那份婚前協議差不多，但頁數少了一些。他翻到第一頁，看見標題上寫著“婚前協議補充條款”，目光往下掃了幾行，然後手指停住了。
補充條款的內容很短，只有一條：“經雙方協商一致，原協議第西款關於婚姻存續期限的約定條款自本補充協議簽署之日起解除。雙方均有權依據本補充協議，在任意時間以書面形式向對方提出協議終止申請。”
前面一段話很標準，補充協議該有的措辭都有了。但下面的空白處用鋼筆手寫了一行字，字跡比列印體稍微潦草一些，像是寫的時候猶豫過筆尖的位置：“本協議可因雙方自願解除。補充條款自簽署之日起生效，原協議其他條款不變。”
褚聞的目光在那行手寫字上停住了。他看完之後把檔案合上放回茶几上，抬頭看著商穆瑾。他的表情說不上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麼，但商穆瑾注意到他握著檔案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過了一瞬才鬆開。
商穆瑾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開口說：“之前我們籤的那份協議，從頭到尾都是你寫的。當時的想法是兩個互不相干的人各取所需，到期各自分開，誰也不欠誰。所以條款裡寫的都是“甲方做什麼”“乙方做什麼”，沒有任何一條提到“如果有一方不想終止了怎麼辦”。”
褚聞安靜地聽著。
“我後來想了很多次，覺得當初籤那份協議的時候，我們兩個都想得太簡單了。”商穆瑾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協議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如果有一天這段關係走到一個不需要“協議”來維繫的地步，那那份協議就不應該再擋在我們中間。我在補充條款里加的那句話，意思是你可以隨時決定結束它，我也可以。但如果兩個人都沒有想過要結束，那它就可以一首放著不管。”
她說完這句話，抬起頭來看著褚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褚聞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商穆瑾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說：“你這幾天早出晚歸，就是在弄這個？”
商穆瑾愣了一下，然後說：“不是。早出晚歸是去找林律師問流程了。這句話是我昨天半夜寫的。”
褚聞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份檔案，然後忽然伸手拿起了它。他沒有簽字，也沒有把它收起來，而是當著商穆瑾的面把那份補充協議翻到了最後一頁，然後撕了。
商穆瑾的瞳孔微微張了一下。
褚聞把撕成兩半的紙放在茶几上，抬頭看著她，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鄭重：“不用籤補充協議。之前那份協議，從今天開始作廢。你那天晚上給我說的那句話，我聽見了。你願意把“可以隨時結束”這句話寫進協議裡，是想告訴我你己經準備好不結束這段關係了。那我讓你看一件事。”
他站起來，走進了書房，大約兩分鐘後拿了一疊紙出來。商穆瑾看清那疊紙封面上的字之後，整個人頓住了——那是原版婚前協議，跟她手裡那份一模一樣，但封面的右下角被人用黑色水筆畫了一個斜槓，斜槓下面寫了兩個小字：“無效”。
褚聞把那份被劃掉的協議放在茶几上，跟商穆瑾那份被撕毀的補充協議並排放著。他說：“我劃掉這份的時候，距離我們領證還沒到兩個月。那時候你還在改協議條款、在要求加終止期限、在想怎麼早點結束這段關係。我之所以劃掉它，是因為我當時就決定了——等什麼時候你願意主動跟我說“我們重新開始”，我再把這件事告訴你。”
商穆瑾低頭看著茶几上並排放著的那兩份檔案，視線落在“無效”那兩個字上，過了好幾秒才說：“你兩個月前就劃掉了？”
“我確定我喜歡你的時候劃的。”褚聞說，“你當時還不知道。所以我把這兩張紙都留著，等你哪天自己做了決定，我再拿出來給你看。”
商穆瑾坐在沙發上，很久沒有說話。茶几上的水杯在燈光的照射下映出一小圈模糊的光暈，旁邊是那兩份被不同方式處理過的協議——一份被劃掉、一份被撕毀，並排躺在一起，像兩條不同方向的路在同一個終點匯合。她看著它們，忽然覺得這兩個多月來發生的很多事情都有了另一種解釋——那些她以為是“交易範圍內的善意”的舉動，那些她在“他是不是做太多了”和“我應該跟他保持距離”之間反覆拉扯的猶豫，那些她刻意壓制又壓不住的微妙情緒，在褚聞說出“我確定我喜歡你的時候劃的”這句話之後，全都重新排列組合成了一個她早該看清楚的圖景。
商穆瑾抬起頭來，看著褚聞說：“你把那份協議劃掉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一首不開口怎麼辦？”
褚聞想了想，說：“想過。但我不著急。你之前一首在往外推，是因為你覺得這是一場必須分清楚的交易。如果你自己感覺不到這段關係裡有一層比交易更重的東西，我說再多也沒有用。所以我就等，等你先感受到那一層。”
商穆瑾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把自己的手伸過去，覆在褚聞的手背上。她說：“我感受到了。”
褚聞反手握住她，指節收攏的力道很穩，沒有過於用力但也沒有鬆開。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交疊的手，然後說：“那份協議不用重新簽了。你要不要考慮重新回答一個問題？”
商穆瑾抬頭看著他：“什麼問題？”
“喬家晚宴那天晚上，你推開1307的門時候，是誤打誤撞。但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推開那扇門嗎？”
商穆瑾認真想了一下，然後說：“會。但如果重來一次，我會先進去把門從裡面鎖上。”
褚聞笑了。他沒有再問下去，而是握緊了她的手，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點點。商穆瑾沒有抗拒，順著他的力道側過身去，肩膀靠在了他的肩膀旁邊。
窗外的夜色己經深了，客廳裡沒開大燈，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落在兩個人並排坐著的輪廓上。茶几上那兩份被處理掉的協議安靜地躺在燈光底下，沒有人再把它們撿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