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商穆瑾是被院子裡的鳥叫聲叫醒的。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道細長的光線，落在對面牆壁上斜著拉出一道明黃色的條痕。她翻了個身躺著聽了一會兒窗外的動靜，然後坐起來穿好衣服出了房間。客廳裡張淑雅己經起來了，正坐在沙發上擇一把青菜，看見她出來說了一句“豆漿在桌上，油條你爸剛買回來的”，商穆瑾應了一聲走到餐桌邊坐下，咬了一口還溫熱的油條，喝了一口豆漿。
褚聞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新買的蔥和一把蒜苗，放進廚房之後在商穆瑾對面坐下。張淑雅從客廳那邊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什麼話也沒說。商穆瑾把剩下的半根油條掰成兩段，把大的一段推到了褚聞那邊。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了，穿過院牆上面的樹冠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廚房裡傳來張淑雅切菜的聲音，砧板有節奏地響著，和客廳裡商穆瑾和褚聞偶爾搭話的聲音摻在一起，混成一片安靜的、綿長的、屬於某個普通春日早晨的聲響。
商穆瑾把那半根油條吃完之後站起來把碗拿進廚房，路過窗邊的時候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那棵老樹己經冒出了一層嫩綠的新葉，晨光從葉片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不斷晃動的光斑。她站在窗邊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回了客廳。
訊息是何菁帶來的。那天是西月下旬的一個週三，午休的時候商穆瑾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三明治，手機震了一下，何菁發來一條訊息：“剛聽我哥說的，宋昕冉出獄了，昨天的事。”
商穆瑾站在便利店冷藏櫃前，手裡拿著那盒三明治，看了那條訊息幾秒，把三明治放進購物籃裡，走到收銀臺結了賬。出了便利店之後她沒有立刻回公司，在門口旁邊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把三明治的包裝拆開咬了一口，嚼完嚥下去，然後才回了一條訊息：“知道了。”
何菁又發了一條：“聽說她出來之後沒有回京海，有人看見她在南邊一個小城市出現，具體做什麼不清楚。你要不要打聽一下？”
商穆瑾把三明治包裝紙摺好捏在手裡，打字回：“不用了。她去哪裡做什麼都跟我沒關係了。”
何菁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了一個“好”字。商穆瑾把手機收起來，把包裝紙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裡，轉身走回了公司大樓。那天下午她在工位上照常處理專案需求，開了一次組會，回覆了幾封郵件，臨下班之前把當天的工作進度提交到了共享文件裡。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在地鐵車廂裡靠著車門旁邊的扶手，隔著車窗看著隧道壁上的廣告燈牌快速掠過又消失在黑暗裡，腦子裡沒有在想任何跟宋昕冉有關的事。
晚上褚聞回來之後在廚房洗水果的時候，商穆瑾靠在廚房門框邊跟他說了一句：“宋昕冉昨天出獄了。”
褚聞洗草莓的動作沒有停，水流衝過紅色的果實表面，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他說：“她去哪裡了？”
“聽說是南邊的一個城市。具體的不清楚。”商穆瑾說，“我沒打聽。”
褚聞把洗好的草莓放進碗裡，關了水龍頭，轉身靠在料理臺邊沿看著她說：“你現在聽到她的訊息，感覺怎麼樣？”
商穆瑾想了想，從碗裡拿了一顆草莓咬了一口，嚼完嚥下去之後說：“感覺沒什麼感覺。就像聽到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的訊息，知道她還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然後就沒有更多了。”
褚聞點了點頭，拿了一顆草莓放進自己嘴裡，然後把碗端起來朝客廳方向走。商穆瑾跟在他後面，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來，她把電視開啟切到了一個在放紀錄片的頻道，畫面裡是一隻正在捕魚的鳥，俯衝進水面之後叼著一條銀白色的魚重新升空，翅膀在陽光下扇動時濺起的水珠被鏡頭捕捉成一小片晶瑩的光點。
商穆瑾看了幾秒那隻鳥，然後說：“她以後應該不會再做那些事了。”
褚聞問：“你覺得她改了？”
“不知道。但我覺得她不會再做那些事了，不是因為她改了，是因為她己經沒有做那些事的條件和環境了。”商穆瑾說，“她現在是一個出獄之後沒有任何資源、沒有靠山、沒有退路的人。就算她還想做什麼，也不可能做到以前那個程度了。”
褚聞沒有接話。他坐在沙發另一側，和商穆瑾之間隔著一隻抱枕的距離，也在看那隻鳥。紀錄片裡換了一個鏡頭，切到了那隻鳥在懸崖邊築的巢裡，幾枚灰色的蛋安靜地躺在巢窩中央，畫面在一片暖黃色的夕陽光線中顯得格外寧靜。
過了好一會兒，商穆瑾說：“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沒有走那條路，現在會是什麼樣。”
褚聞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哪條路？”
“就是從宋家搬出來之後的那條路。”商穆瑾看著電視畫面，語氣很平，“如果我當初沒有拉黑宋家人的聯絡方式，沒有自己去找房子住，沒有蹲在便利店門口哭完之後決定不回去了，那我可能現在還在宋家那個客房裡，還在被他們安排去做我不願意做的事，還在等著某一天有人來把我拽出去。”
她停了一下，然後說：“但那天下午我蹲在便利店門口哭完之後站起來的時候，我選了自己走。”
電視機裡的紀錄片畫面切到了另一個場景。商穆瑾轉回頭看著電視，安靜地又看了幾分鐘，然後關掉了電視站起來，把裝草莓的碗拿起來收進了廚房。
她在廚房裡把碗洗乾淨放回碗架上之後，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己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她輕輕晃了一下自己左手腕上那串鈴鐺，鈴鐺在安靜的廚房裡發出極輕微的聲響，像一枚很小的石子落進了平靜的水面。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了廚房，客廳裡的燈光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穩定的輪廓，跟著她往書房的方向一路延伸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