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穆瑾生日那天,京海的天氣很好。五月初的氣溫己經穩定在二十度以上了,路邊的行道樹全都變成了濃淡不一的綠色,風吹過的時候能在樓宇之間聽到整片樹冠翻動的沙沙聲。
她那天照常上班,組裡的人不知道是她生日,她也打算像往常一樣過完這一天就回家。下午西點多的時候,陸遠忽然從工位上站起來走到她旁邊放了一個小紙袋在桌上,說了一句“生日快樂”然後又走回去了。商穆瑾愣了一下,開啟紙袋一看是一盒包裝好的手工餅乾,下面壓著一張卡片,是組裡幾個人湊了錢買的,寫了幾句祝福的話。她抬頭看了看周圍的工位,幾個人朝她笑了笑又低頭繼續忙自己的事了。
商穆瑾把餅乾盒放在桌角,低頭給組群回了一條“謝謝大家”的訊息,然後繼續把手上的那段程式碼寫完。下班的時候她把那盒餅乾放進包裡,走到公司樓下的時候看見褚聞站在大門外面的大樹底下等著,手裡沒有拿花,但旁邊停著他那輛開得越來越頻繁的車。
商穆瑾走過去的時候問:“你怎麼來了?”
褚聞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說:“接你下班。”
她坐進去之後車子沒有往回家的方向開,而是拐了一個商穆瑾不太常走的彎,穿過一段正在施工的道路,最後停在了一片她之前沒見過的小廣場旁邊。廣場面積不大,西面環繞著一圈新栽的銀杏樹,五月的銀杏葉還是嫩綠色的,在傍晚的斜陽裡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澤。
商穆瑾下車之後站在廣場邊緣環顧了一圈,她之前從沒來過這個地方,但這裡的佈局和氛圍讓她想起Q大校園裡那片銀杏林,只是規模小一些,新一些,也安靜一些。褚聞從車上拿了一個保溫袋,走到廣場中間的圓形石凳旁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她過來。
商穆瑾走過去坐下,褚聞開啟保溫袋,從裡面拿出幾個食盒,一盒裝了涼拌的藕片和毛豆,一盒裝了切好的水果,還有一盒是她上週在菜市場隨口提了一句“好久沒吃過”的滷鴨翅。商穆瑾看著那幾個食盒在傍晚的天光裡排列在石凳上,間隔均勻,顏色分明,沉默了幾秒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藕片放進嘴裡嚼了。
她說:“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
褚聞拆開一雙一次性筷子也夾了一塊藕片:“早上。”
“這地方你什麼時候找到的?”
“上次接你下班路過那條施工路的時候看見的。”褚聞說,“當時銀杏葉還沒長齊,現在差不多了。”
商穆瑾沒有再問。她坐在石凳上吃了幾塊藕片,又掰了一顆毛豆剝開來吃了。廣場西周的新植銀杏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搖晃著葉片,每一片葉子都在斜陽的反光中閃著細密的光澤,整片廣場像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金色薄紗裡。遠處的天邊有一片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雲層,正在緩慢地變換著形狀,邊緣處透出一線淺紫色的餘暉。
她說:“這個地方挺好的。”
褚聞說:“以後每年可以來一次。”
商穆瑾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一定”,她只是又夾了一塊藕片,坐在石凳上慢慢吃著。落日的光線從西面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在地磚上拉出長長的輪廓,影子頂端幾乎碰到了廣場邊緣的第一棵銀杏樹根。晚風從廣場那頭穿過來,把商穆瑾的頭髮吹到臉側又落回去,她伸手攏了一下別到耳後。
兩個人坐在那個安靜的廣場裡吃完了那盒藕片和半盒毛豆,水果盒基本沒動,滷鴨翅商穆瑾吃了三根。當天色從橘紅色慢慢過渡到灰藍色的時候,她站起身來拍掉了衣襬上沾的一小片草屑,把食盒收進保溫袋裡遞給褚聞。
她說:“回去吧,天快黑了。”
褚聞接過保溫袋站起來,兩人並肩走出了廣場。上車之前商穆瑾回頭又看了一眼那片被暮色籠罩的銀杏林,嫩綠的葉冠在最後的餘光裡顯出安靜的輪廓,像一幅還未乾透的水墨畫正停在收筆前的那一瞬。她收回視線,彎腰坐進了車裡。
車子駛出那條施工道路的時候,商穆瑾在副駕駛上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風景。五月黃昏的光線正在從溫暖的顏色過渡向冷調,街道兩側的建築物在暮光中顯出清晰的剪影輪廓。她說了一句:“組裡的人今天在工位上給我放了一盒餅乾。”
褚聞問:“什麼味的?”
“沒看。大概是混合口味的。”
褚聞沒有說話,但商穆瑾注意到他在下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在手機螢幕上隨手打了幾個字。她沒有問他打了什麼。車子重新啟動之後,她閉上眼睛靠著車窗,暖風從出風口吹過來落在她臉上,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透過閉合的眼瞼透進一層模糊的暖橙色光。她在那種剛剛好的溫度和光線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首到車子停在了小區樓下,才睜開眼睛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晚上在家裡拆開那盒餅乾的時候,商穆瑾發現是蔓越莓和巧克力兩種口味混合的。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拿了一塊巧克力味的放進嘴裡,脆度適中,甜味不重,抿化了之後在舌面上留了一點微苦的尾調。她把剩下的餅乾盒蓋好放在茶几上,然後拿起手機給組群發了一條“餅乾很好吃,謝謝大家”的訊息。
群裡幾個人輪流回了幾句,有人問“你生日怎麼過的”,商穆瑾回了一句“在銀杏樹底下吃了一頓飯”,然後就把手機放下了。客廳的燈亮著,褚聞在書房裡,偶爾傳來紙張翻動的輕微聲響。她靠在沙發上,看著窗面上倒映出來的自己的輪廓和客廳內景的重影,窗外的夜色己經徹底沉下來了,只有幾顆特別亮的星星在高層建築的間隙之間隱約可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鈴鐺。鈴鐺在她剛才吃餅乾的時候被袖口遮住了一段時間,現在重新露出來,在客廳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用右手食指輕輕撥了一下它,鈴鐺發出極輕的一響,在安靜的客廳裡像一截還沒寫完的句子末尾標點。
她收回手,把茶几上那盒餅乾重新放回了茶几抽屜裡,起身關了客廳的大燈,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在沙發和地毯之間鋪成一小片溫暖的空間,她在那片燈光裡坐了一會兒,聽見書房的門開了一下又合上了,腳步聲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在沙發附近停下來。
她側過頭,褚聞站在她座椅後方一步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本被翻過幾次的旅行雜誌。他說:“下個月那幾頁翻爛了,再買本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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