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是六月的第一個週六。商穆瑾前一天晚上己經把行李箱收拾好了,裝了三套換洗衣物、一件薄外套、充電器和一本準備在路上看的書。褚聞的箱子比她的大了一圈,她沒問他裝了些什麼,推測大概是一些她不會想到但最後用得上的東西。
清早出門的時候天己經亮了,陽光從東面照過來,把小區門口那棵香樟樹的樹冠照得半透明。商穆瑾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的時候,箱輪碾過地面的聲音在清晨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她關好後備箱蓋,轉身看了褚聞一眼,問:“你確定導航設對了?”
褚聞正在手機螢幕上設定路線,頭也沒抬地說:“設了兩遍了。”
商穆瑾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等褚聞上車發動引擎之後,車子駛出小區大門,朝高速入口的方向開過去。六月初的早晨氣溫不高不低,車窗半開著,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路兩側的綠化帶連成一片流動的綠色長帶,間或有一叢開著白色小花的灌木掠過視線又退到後方。
商穆瑾靠著座椅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從包裡掏出那本書翻到了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書頁上的字在顛簸的行駛中有些晃眼,她讀了幾行就放下了,轉而看著前方公路的延伸方向。車子駛上高速之後視野驟然開闊起來,遠處的山丘輪廓在天際線處起伏著,被晨光鍍上一層淺金色的輪廓線。
褚聞問了一句:“困不困?”
“不困。”商穆瑾說,“你呢?”
“還行。”
商穆瑾想了想,從副駕駛前面的儲物格里翻出來一包昨天買的薄荷糖,拆開遞了一顆給褚聞,自己也放了一顆進嘴裡。薄荷的味道在口腔裡慢慢化開,帶著清冽的涼意,她把糖紙疊好放進車門的置物槽裡,然後重新看向前方。
第一站的目的地是一個離京海大約三個小時車程的小鎮,商穆瑾之前在褚聞那本雜誌上看到過它的照片——一條沿河的石板路,兩側是灰瓦白牆的老建築,河面上有拱橋連線兩岸。她當時翻到那一頁的時候多看了一眼,褚聞就在那張便籤上把這個地方列進了備忘錄裡。
車子在十點左右下了高速,拐進一條兩旁種著楊樹的鄉道。路面窄了不少,兩側的農田和果林交替著從車窗外掠過,偶爾有一輛農用三輪車迎面開過來又錯開。商穆瑾把車窗降得更低了一些,潮溼溫熱的初夏空氣湧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氣味。
她聞著那股氣味,說了一句:“這個味道跟我老家那邊的夏天很像。”
褚聞偏頭看了她一眼:“你老家那邊的夏天是什麼味道?”
商穆瑾想了想:“就是草和露水和曬了一上午的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下午的時候會有蟬叫,傍晚會有人在水龍頭底下衝涼,洗完出來身上帶著肥皂味。”
褚聞沒有說話,車速微微降了一點,像是在讓她有更多時間感受窗外的風。
十點半左右車子進了鎮子。石板路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窄一些,兩邊的老建築牆面斑駁,但窗臺和門廊處都擺著各色的盆栽,在六月的陽光裡開得正好。商穆瑾在路邊找了停車位下來,揹著一個小包沿著河邊走了一段路。河水不算清,但在陽光照下來的地方能看到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亮光,兩岸垂柳的長條在風裡輕輕掃著水面,盪出一圈圈極淺的波紋。
她走了一段路之後停下來靠著河邊的石欄,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在波紋中不斷變形又恢復,始終不能穩定成一個清晰的輪廓。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往西周看了一圈,河對岸有人在曬被子,白色的被單在風裡鼓脹又落下,像一面緩慢呼吸著的帆。
褚聞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了,沒有走到她旁邊去。商穆瑾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在河邊,各自看著不同的方向,但都不急著往別處走。
商穆瑾在河邊站了大概十分鐘,然後轉身沿著河岸繼續往前走。她經過一座拱橋的時候停下來拍了兩張照,一張是橋的側面,一張是對岸屋簷上趴著的一隻花貓。花貓被快門聲驚動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看了她一眼又趴了回去。商穆瑾把手機收好,走過橋到了對岸,在一家掛著老式木招牌的麵館門口停了一下,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推門進去了。
麵館的老闆是個五六十歲的女人,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圍裙,看見客人進來也不多話,只問了一句“吃什麼”。商穆瑾看了牆上的手寫選單,點了一碗雪菜肉絲麵,褚聞點了一份陽春麵。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河面,柳枝垂在窗沿邊上,風一吹就輕輕掃過玻璃表面。
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商穆瑾低頭喝了一口湯,鹹淡適中,雪菜的味道醃得剛好。她吃了幾口之後說:“這家面比我在京海吃過的所有面都好。”
褚聞抬頭看了她一眼,碗裡的陽春麵己經見底了。他說:“這家店開了二十年了。”
商穆瑾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褚聞指了指牆上一張被相框裱起來的舊照片,照片上的女人跟現在麵館裡的老闆娘是同一張臉,只是年輕了二十歲。下面印著一行小字——本店成立於二十年前。商穆瑾看了那張照片一會兒,又低頭吃了一口面。
吃完麵出來之後,兩個人在鎮上又轉了將近兩個小時。商穆瑾在一家賣手工竹編的小店裡買了一隻巴掌大的小竹籃,店主說可以掛在窗邊當置物筐用。她付完錢拎著那隻竹籃走在石板路上,沿河的柳枝在午後稍顯刺眼的陽光下在河面上投下細長的陰影。
走到鎮子另一頭的時候,商穆瑾停下來回身看了一遍來路。石板路彎彎繞繞地穿過一棟棟老屋之間,青灰色的瓦頂連成一片起伏的線條,間或有幾簇從牆頭探出來的三角梅開出熱烈的紫紅色。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來時相反的方向繼續往前走。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他們開車離開了小鎮。車上高速之前商穆瑾在鎮口的路邊摘了一片隨手夠到的樹葉夾進了書頁裡,然後合上書放回了包裡。車子重新駛上高速之後她靠著座椅,透過車窗看著遠方正在逐漸靠近的連綿山丘的輪廓,在六月的陽光中被照出一種深淺不一的藍綠色調。
她說:“這條路比我想象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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