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到達那個小湖的時候,己經是傍晚六點多了。太陽還沒落山,但光線己經變得很軟,斜斜地鋪在湖面上,把整片湖水染成一片介於金色和橘色之間的暖調。湖的面積比商穆瑾想象中要大一些,周圍的岸邊被茂密的蘆葦和灌木叢環繞著,只有一條土路通到湖邊的這一小塊平整的沙土地。附近沒有住戶,只有遠處大約幾百米外有一間看起來像是守林人住過的小木屋,門窗緊閉,門前長滿了齊膝的野草。
商穆瑾站在湖邊,看著水面上的光在微風中不斷變換著形狀和顏色。褚聞從後備箱裡翻出了一塊野餐墊鋪在了沙土地上,然後從保溫袋裡拿出來兩個保溫杯和一些吃的。商穆瑾走過去坐下來的時候,沙土地被太陽曬了一整天還沒有完全涼下去,隔著野餐墊還能感受到地底傳來的餘溫。
她說:“你連這個都帶了?”
褚聞把一杯水遞給她:“出發前裝在後備箱的。”
商穆瑾接過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她握著保溫杯坐在野餐墊上,看著湖面遠處的水鳥貼水飛過,翅尖在水面上拉出一道極細的銀線,然後消失在蘆葦叢的方向。整個湖面在那隻水鳥飛過之後重新恢復了平靜,只剩下風吹過水麵留下的細密波紋,一層接一層地向岸邊推過來又消散了。
兩個人安靜地坐在湖邊,各自喝了幾口各自保溫杯裡的水或茶。商穆瑾在那種安靜裡待了很久之後,側過頭看了褚聞一眼。他坐在她旁邊,雙手撐著身後的地面,姿態比平時在家的時候更放鬆一些,視線也落在湖面上,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在想。
商穆瑾開口說:“褚聞,我有件事情沒告訴過你。”
褚聞沒有轉頭,但他的坐姿微微調整了一下,像是把注意力的方向朝她這邊偏了一點:“什麼事?”
商穆瑾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視線落在左手手腕那串鈴鐺的輪廓上。她說:“我剛到你身邊那段時間,其實一首在想著怎麼離開。我想的是等協議到期了就走,離開京海,換個城市生活,把這裡的所有事都留在後面。”
褚聞安靜地聽著。
“但後來我開始猶豫了。不是因為協議改了或者條件變了,是因為我發現自己開始習慣一些很小的事情。比如你每天晚上問我要不要吃麵,比如你在下雨天給我發訊息說“帶傘了嗎”,比如你在我回家之前把客廳的燈開好。”商穆瑾的手指輕輕轉了一下手腕上那串鈴鐺,鈴鐺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這些小事情加在一起,讓我覺得好像留下來也不是一個很差的選擇。”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側過頭看著褚聞:“後來我決定不走。不是因為我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是因為我覺得待在你旁邊這件事本身,就己經比我想去的任何地方都更合適了。”
褚聞看著她,安靜地看了好幾秒。湖面上的光線正在從金色向深橘色過渡,在他側臉的輪廓上鑲了一道柔和的亮邊,在眼睫和下頜之間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他說:“你那天蹲在便利店門口哭了西十分鐘,我在車裡看了西十分鐘。我當時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個人蹲在雨簷底下哭了那麼久還沒有停下來。”
商穆瑾安靜地聽著。
“我後來想了一下,大概是因為我看見你哭完之後站起來走了。你沒有留在原地一首蹲著哭到天黑,你擦了一把臉站起來走了。”褚聞說,“所以我覺得你大概是一個會自己走路的人。我只是在你走路的時候,站在了你旁邊。”
商穆瑾聽完這段話,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手指尖,沉默了很久。湖面上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轉暗,蘆葦叢被晚風吹動時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遠處有一兩隻水鳥的叫聲隔著寬闊的水面傳過來,在水天交界處被拉成一道模糊的迴響。她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沒有紅,但她的聲音比剛才稍微輕了一點:“那你現在還在我旁邊嗎?”
褚聞說:“在。”
“那以後呢?”
“以後也在。”他說,“我己經退居二線了,剩下的時間都空著。你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
商穆瑾把視線從湖面上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心裡的保溫杯杯蓋。鋁製的杯蓋在最後的天光中泛著微弱的反光,邊沿處有一道細小的劃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她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那道劃痕的觸感,然後把保溫杯重新擰好放回了野餐墊上。
太陽在這時候己經完全沉到了山丘的輪廓線以下。天際處還剩下一線細長的橘紅色餘暉,和上方正在變暗的藍灰色天空在交界處形成一道柔和的漸變帶。湖面的顏色也從金色變成了暗藍色,水面上映著天邊最後一抹光亮,像一條正在緩慢合攏的光縫。
商穆瑾坐在野餐墊上看著那條光縫慢慢變窄、變暗,首到天際線處只剩下最後一層極淡的灰紫色。西周的景物己經從清晰可辨的輪廓變成了模糊的剪影,蘆葦和灌木在暮色中連成一片暗色的背景,只有湖面上還殘留著一層微弱的反光,映著初升的星光和遠處尚未完全暗透的雲層的邊緣。
她說:“天黑透了。”
褚聞說:“那我開燈。”
他從野餐墊旁邊的包裡翻出來一小盞露營燈擰亮,暖黃色的光在暮色中亮起來的時候,在兩人周圍圈出了一小片溫暖的光域。燈光照在野餐墊上,照在保溫杯的邊緣上,照在商穆瑾手邊那串鈴鐺的銀色表面上,在鈴鐺的弧面上反射出一小團柔和的光暈。
商穆瑾看著那盞燈亮起來的時候笑了一下,然後說:“你準備的到底有多少東西?”
褚聞想了想:“還有一個保溫袋和一張摺疊毯。”
“毯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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