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坐在燈光的暖色和夜空的暗色交界處，湖邊的夜晚比白天安靜許多，只剩風聲和遠處偶爾的水鳥鳴叫。商穆瑾坐了一會兒之後把膝蓋上的毯子分了一半往褚聞那邊蓋過去，沒有說“你冷不冷”之類的話，只是把毯子的邊角朝他那邊推了推，然後收回了手。
褚聞接住了那一角毯子，沒有拉太多過來，只是讓那塊布料的邊沿搭在他的膝蓋上。兩個人並排坐在野餐墊上，各自看著前方湖面上慢慢亮起的星光和露營燈的倒影在夜風中的晃動，誰都沒有再說話。夜風從湖面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輕輕翻動著野餐墊的邊角又落了回去。
商穆瑾在那種安靜中閉上眼睛待了一會兒，感受著風從臉上擦過的觸感和毯子底下傳來的另一個人的體溫和重量。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湖面上剛好有一顆很亮的星星倒映在水中央，正好落在她視線的正前方，像一枚被人輕輕放在水面上的光點，安靜地亮著，沒有被風吹散。
她看著那顆星星看了一會兒，然後說：“褚聞。”
“嗯。”
“這個地方明年夏天還會在嗎？”
褚聞說：“在。我來之前查過了，這片湖是保護區，沒有被開發的風險。”
商穆瑾點了點頭，伸手把那盞露營燈的位置稍微挪了一點點，讓光線更均勻地鋪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然後她重新靠回去，看著湖面上那枚星光倒影在水波中的變化，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他們在湖邊待到將近十點才離開。車子開回預定的民宿時己經過了十一點，商穆瑾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外的夜色安靜得像一塊被仔細熨平的深藍色綢布。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的時候感覺到枕頭和被單上都帶著一點民宿用的洗衣液的氣味，不算熟悉但也不讓人排斥。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陽光和遠處雞鳴聲叫醒的。她躺著聽了一會兒窗外的動靜——有人在遠處說話，聲音隔著幾面牆傳過來聽不真切；有鳥在叫，斷斷續續的；更近的地方有一陣風吹過，把窗臺上不知什麼東西吹得輕輕響了一下又停了。她坐起來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七點二十三分，比她平時起床的時間晚了將近一個小時。
她慢吞吞地洗漱完換了衣服下樓，看見民宿的院子裡擺了一張小木桌，褚聞己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放著兩碗粥和一小碟鹹菜，還有一屜正在冒熱氣的蒸餃。商穆瑾走到桌前坐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比你平時起得晚”，商穆瑾拿起筷子夾了一隻蒸餃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昨晚睡得太好了”。
那一整天他們沒有安排任何固定的行程。上午在民宿周圍走了走，穿過一條被竹林掩映的土路走到了一片開闊的田野邊上，田裡的稻苗剛長到小腿那麼高，在上午的陽光裡鋪成一片毛茸茸的嫩綠色地毯。商穆瑾蹲在田埂邊看了一會兒水田裡映出來的天的倒影和偶爾從水面跳起的細小昆蟲，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繼續往前走。
中午在一家路邊的小飯館吃的飯，點了兩菜一湯，味道普通但分量足。商穆瑾吃完之後在飯館門口的長凳上坐了一會兒，看著對面的山坡上有一群羊正在慢悠悠地移動著吃草，牧羊人坐在不遠處的樹下低著頭看手機。那種場景讓她覺得時間好像比城市裡走得慢一些，每一秒都比她習慣的節奏拖長了半拍。
下午回到民宿之後商穆瑾在院子裡那把藤椅上坐著看了一會兒書，看的是那本被翻過很多次的旅行雜誌上還沒看完的一個關於邊疆小鎮的專題。她讀了幾頁之後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六月的雲層很高很薄，像被誰用手撕開的棉絮一樣散在藍色的底色上。她看了一會兒雲，低下頭繼續看書，風把書頁的一角吹起來又落下去，她的手指按住了那一頁的邊緣，繼續往下讀。
傍晚的時候兩個人沿著民宿旁邊的一條小河走了很長一段路。河岸兩側種著柳樹和楊樹，樹葉在傍晚的光線裡呈現出深淺不同的綠色，在風中翻動著發出連綿的沙沙聲。商穆瑾走了一陣子之後發現河面上有一座簡樸的石板橋，寬不到一米，沒有欄杆，板面上長著幾處暗綠色的苔痕。她在橋頭站了一會兒，然後踩上去走到橋中央停下來，低頭看著河水從橋下流過。
河水不算清澈，但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水面被風揉皺又撫平，反覆迴圈著。她站在橋上看著那股流動的方向——一首流向遠處一個她看不到盡頭的彎道，然後在轉彎處消失在樹叢的遮擋後面。風從河面上方穿過來，把她薄外套的衣襬吹得微微揚起又落回去。
褚聞站在橋頭的這一端，沒有走過來。他靠著橋頭的一棵柳樹，雙手插在口袋裡，隔著一整座橋的距離看著她。商穆瑾在橋中央站了大約一分鐘之後轉身走了回來，在他面前停下來的時候，她手裡捏著一片不知什麼時候從柳枝上折下來的細長葉片，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開了。葉片被晚風吹起來，在空中旋了半圈之後落進了旁邊的草叢裡，混進了己經落了厚厚一層的枯葉和新草之間，再也分不出來了。
她抬頭看著褚聞，說：“回去之後我想把那盆薄荷搬到陽臺東邊的那塊位置，下午的太陽會照到它。”
褚聞說：“回去幫你搬。”
兩個人沿著河岸往回走。天色正在從淺橘色向灰藍色過渡，河面上的反光從暖色調慢慢變成了冷色調，倒映著的雲層輪廓越來越模糊，最終融進了水面本身的暗色裡。商穆瑾走在前面，褚聞落後半步，兩個人的影子在斜陽裡被拉得很長，在河岸的草地上拖出兩道平行的深色軌跡。
那天晚上他們開車回了京海。路上商穆瑾靠著座椅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看到車窗外的高速公路兩側的田野和樹叢正在夜色中慢慢後退，像一條正在被捲起來的無聲的緞帶。她偏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褚聞，他正看著前方的路，側臉在儀表盤的微光中顯出安靜的輪廓。她看了他幾秒，然後收回視線繼續看著前方正在接近的城市燈火，那一片光亮由遠及近地鋪展開來，像是有人在她視線盡頭慢慢地拉開了一幅被點亮的幕布。
回到京海的時候是晚上十點左右。商穆瑾站在小區樓下等褚聞停車回來的時候，仰頭看了一眼自己家所在的那扇窗戶。窗戶是暗的，裡面沒有人，但在她仰頭看著它的那幾秒裡，她心裡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不是“該開燈了”，而是“回家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