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樓下等了一會兒，聽到褚聞的腳步聲從停車場方向傳過來，越來越近。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轉回身推開了單元門的門禁。門鎖彈開的聲音清脆又短促，她推門走進去的時候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燈光一路向上延伸，在他們走過的每一級臺階上方逐次亮起又逐次暗去，像一條被他們腳步依次點亮又依次收回的光的路。
回到家之後商穆瑾把行李箱推進房間，沒有立刻收拾。她換了睡衣洗了臉，從冰箱裡倒了兩杯水端到客廳，把其中一杯放在了褚聞書房門口的矮櫃上。她做完這件事之後在客廳沙發坐下來，拿起遙控器開了一下電視又關掉了，靠著沙發靠枕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她低頭看著自己左手手腕上那串鈴鐺在客廳燈光下的光澤，想不起來是在哪個節點之後她開始覺得這枚鈴鐺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也不再需要刻意去思考“要不要摘下來”或者“要不要一首戴著”這類問題。它就在那裡，就像窗臺上那盆薄荷、陽臺上的龜背竹、廚房那口新買的鍋、茶几上被翻過多次的旅行雜誌一樣，自然而然地嵌進了日常生活的紋理裡，成為了她不會再費力去辨認的一部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京海的夜色。城市的光從各個方向匯聚成一片廣闊的光域，遠處的樓宇輪廓在夜空中排成一道參差的剪影線，近處的街道上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車燈在黑暗中拖出短促的光痕又消失在轉角處。她看著那片熟悉的夜景，心裡浮現出一種她很難用語言準確描述的感覺——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之後，終於確定腳下的這片土地是她願意一首站下去的地方。
身後傳來腳步聲，然後是褚聞的聲音：“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商穆瑾沒有回頭。她靠著窗框看著窗外的夜色，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你問過八百遍了。”
褚聞說：“那你答了八百遍不同的答案。”
商穆瑾想了想，轉回身來面對著他。客廳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肩頭鑲了一道暖色的輪廓線，把她整個人攏在一層柔和的暖調裡。她看著他，說：“明天早上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個荷包蛋。就是煎得邊上有點焦的那個。”
褚聞說：“那個不是失誤嗎？”
“那個是最好吃的。”商穆瑾說。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看了一眼窗外最後一眼，然後拉上了窗簾。窗簾合攏的時候窗外的城市燈光被隔絕在布料後面，客廳裡只剩下頭頂的吊燈和茶几上的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線把整個客廳填滿成一片均勻的、穩定的明亮空間。
商穆瑾走回沙發旁坐下來，拿起那本旅行雜誌又翻了幾頁，翻到某個被便籤標記過的頁面時停了下來。她看著那一頁的圖文內容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雜誌放在膝蓋上，側過頭看了一眼褚聞站著的位置。
他還沒有走進書房。他靠在通往書房的那面牆邊，手裡端著她放的那杯水，也在看著她。兩個人隔著一整個客廳的距離對看了幾秒，然後商穆瑾把那本雜誌重新舉起來翻開，翻到了另一頁，低著頭說了一句：“下個月去這裡行不行？”
褚聞端著水杯靠在牆邊，沒有走過去看那本雜誌上的內容，只說了一個字：“行。”
窗外的夜色還亮著城市的光，窗簾把所有的光亮都攔在了外面，只在布料的邊緣漏出一點點微弱的光線，在牆壁上投下一道極細的光痕。商穆瑾坐在那片燈光裡翻著她那本旅行雜誌，翻頁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中一頁接一頁地響著，像一條正在被慢慢翻開的、寫滿了還要去的地方的目錄冊，每一頁的空白處都等著她自己去填。
開庭那天商穆瑾沒有去。
那天是週三，她照常上班，早上九點開了一個專案對齊會，十點半的時候在工位上處理一段介面聯調，十一點左右何菁發來一條訊息：“今天開庭，你不過來看看？”商穆瑾看著那條訊息想了幾秒，回覆說：“不去了。”
何菁回了一個“行吧”的表情，然後說：“我幫你在門口蹲著，有訊息跟你說。”
商穆瑾放下手機繼續寫程式碼。那天下班之前她沒有再收到何菁的訊息，她也沒有主動去問。傍晚收拾東西離開工位的時候，她在電梯口碰到同組的女生，對方問她“今天怎麼感覺你有點安靜”，商穆瑾說“在想一個需求邏輯”，對方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向傍晚過渡了。六月初的白晝還很長，太陽雖然己經偏西但光線依然亮得晃眼。商穆瑾站在公司門口等了一下紅綠燈，過馬路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何菁發來的一條語音。她沒有當場點開，走到地鐵站入口處才停下來戴上耳機點開了那條語音。
何菁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背景音裡夾雜著法院門口那種特有的空曠迴響：“結束了。判了兩年六個月，比上次預想的多了半年。她沒上訴。你還好吧？”
商穆瑾站在地鐵站入口的臺階上，耳機裡何菁的聲音己經停了，自動播放到了下一條語音的開頭。她把語音條關掉，打了一行字回過去：“沒事，知道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何菁回了一個“好”字，然後補了一句：“對了，她出來的時候好像往旁聽席看了一眼，但是沒看到人。”
商穆瑾看著那句話，把手機螢幕按滅了，隨著人流走下了地鐵站臺階。列車來的時候她站在車廂靠門的位置，隧道壁上的廣告燈牌快速掠過，光線的明暗交替在車廂內壁上形成間斷的亮斑。她靠著扶杆站了一路，中間換了兩次手扶著的位置，在地鐵到站的時候下車走出站口，沿著熟悉的路線走回了小區。
回到家的時候褚聞在客廳，見她換了鞋走進來，他沒有問她今天有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在她經過客廳的時候說了一句：“飯在鍋裡熱著，湯在灶上。”
商穆瑾站在客廳通往廚房的那道門框處停了一步，偏頭看了他一眼。褚聞正坐在沙發上對著平板看東西，沒有抬頭，但商穆瑾知道他是在等她先開口或者不開口都可以。她走進廚房盛了一碗飯端出來，在餐桌邊坐下來安靜地吃了半碗，然後把剩下的半碗放進了冰箱裡。
晚上洗漱完之後她坐在床上，手機螢幕亮了幾次又暗了幾次，最後她拿起來開啟備忘錄，新建了一頁，只寫了日期和一行字：“兩年六個月。”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躺下去。窗外的夜色很安靜，偶爾有一輛車從樓下經過，車燈的光在天花板上掃過一道弧線又消失了。她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在將要睡著的邊緣處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攏了攏，然後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