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她路過宜南,竟叫她碰見了李淑容,那個與唐瀾交好的女子。若樸還沒打探完便被李淑容撞見,可她不敢表明來意,只說是夜裡寒冷,無奈之中誤入香閨,還望見諒。
“今夜著實寒冷,我這裡有熱茶,還請姑娘解解寒”,李淑容端著茶水,若樸不忍拒絕。
“我還有一件厚衣,若姑娘不嫌棄的話,還請穿上擋擋外間的風吧”,李淑容又遞來一件棉衣,若樸不能拒絕。
“你怎麼會在這處”,若樸問她。
“我也不想在這裡”,淑容笑著回答。
“那”,若樸指尖還有茶盞的溫度,“那你等我來,我送你回家。”
今夜她不能送淑容回家,師父告誡過她,凡事若非生死關頭,皆不可太過莽撞。她不能像送妙佳那樣帶她出山便可,淑容現下在章華樓,她萬不能大張旗鼓,淑容還是清白女子。
淑容為若樸披上那件棉衣,“多謝姑娘,只是將近一更,樓中的媽媽準時要來,姑娘還是快些離了去,莫要脫不了身。”
可初一那夜竟真脫不得身,若樸自認擬了個近乎完美的計劃,但第二步便出乎意料,梳籠淑容的那個林公子並未飲酒,他很清醒,沒有醉,沒有意識恍惚,沒有一進來便暈乎乎地要喝茶。
若樸仔細打量了那個自稱林致和的貴公子,他的指掌有持握刀劍的繭,她要直接將他擊暈麼,她沒有十足的把握。
林致和找她討要“溯月”,她確實不是頂著溯月頭銜的淑容,可那又如何?她名沈若樸,這個林致和豪擲五千兩是他自己的事,與她何干?
硬碰硬來不得,終教若樸得著個機會,哄他立了個字據,騙他脫下那身厚實的大氅,外間在落雪,她才不管那個林致和受不受凍!他頂著一身好皮囊冶遊花樓之所,就得受著。
那夜好冷的天,若樸冒雪與淑容一同前往靈霄觀,又託真寧道長給淑容的父親李寶去信囑咐李寶來接。忙完這件事,若樸還得匆匆趕回鍾祥,次日還得錄女囚,也不敢在山中多待。【2】
至於林致和的大氅與棉服麼,她都留在了靈霄觀,她穿著他的衣服回鍾祥未免太扎眼,好大的雪,她只慶幸不是冷雨,那樣溼淋淋的才是難受。
但她沒安生兩日,因她得著個訊息,新來的監察御史查封了宜南的章華樓,姓林叫致和。那夜與她立下字據的人竟是他,不過她也不擔心,凡立字據皆是各方各持一份,林致和手中並無憑證,他找不到她頭上來。
錢梁谷那日陡然請她去成就個大造化,她只覺好笑,能有什麼造化?
原是林致和缺個熟悉楚地的人,錢梁谷便找上了她,偏偏是她,看中她沒有家室沒有軟肋麼?
她同意了,這事本就無可無不可的,況且林致和出的薪水更高。不過這林致和的差事果真不好辦,他隱瞞了她,他不僅僅是個監察御史。
那夜她“見識”過他的書齋,北有紫薇帝星坐鎮,東有黍稷梁米,西有番人獻寶,林致和的身份呼之欲出,她知道他來楚地不過為了一個“爭”字。哼,這個林致和也不過如此。【3】
不過,他願將章華樓的銀兩送去荊州疏浚河道,又同尹復商議著新工事,倒是不錯。漢王來了楚地,若樸知道他定是來興師問罪的,她又去見了那個林彥文。
“是吾妻手書”,林彥文捏著那封簡短的信,“吾妻去世多年,我一時之間辨別不清吾妻字跡,你若不著急便等我尋些吾妻舊年的書信一一對比,若真是吾妻梨兒寫的,我便應下你。至於這背面的字據麼,不過是年輕人間的玩笑話,你放心,我不會教他人知道。”
若樸相信了他,林彥文畢竟是鍾梨的丈夫,姑且先信一次。但林彥文轉頭便與漢王通氣,若樸忍著一股氣,但還不好發作,也許這林彥文有些什麼隱衷?
可這個春天總是不下雨,她也來不及操心林彥文是否有隱衷。漢江日漸枯涸,若樸隨著林尹二人往京山去求雨,那個地方她曾待過的。
還是沒落雨,若樸與林致和往陸寧府去,林彥文拒絕林致和的提議。若樸有些失望,她原以為,林彥文還有些人性。
不要緊,她已應下林致和的任務前往南都。這事兒一點都不難,太子殿下和善並未多為難她,不過是站了一日而已。
這來回兩千裡的行程裡,最難的竟是最後一段路。見林致和一面,非得她爬樹翻窗才行。林致和又阻止她往陸寧府去,鄧元貞又落到水裡,她本不覺得忙碌的,忽得心神不安起來。
直到林彥文死在她面前,她也不想多看,徑直劈開糧庫的鎖,果真是陳糧舊米,在黴氣的昏光中閃著赫色,林彥文,也配做鍾梨的丈夫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