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彥文滿頭白髮散在階前,若樸腦中一片空白,是她殺了他麼?方才人聲喧嚷,林彥文奪她手中的劍,她沒想殺他,她從不殺生。林彥文的鮮血與赤色的米混在一處,她竟是死了麼,鍾梨的玉該還給他的。
鍾梨說過,“若是我丈夫替你達成所願,你便將這玉還給我丈夫,若是他沒有麼……你便好生留著。”【4】
若樸確信她沒用那劍朝林彥文發力,林彥文身後並沒有人來推他,林彥文為何要自戕?陸寧府下轄府縣有不少人皆在此處,各府縣的主官也都來了,可知府林彥文暴屍階前。
林彥文還睜著眼睛,眼角的淚隱入他的白髮再無蹤跡。林彥文的身後事,若樸一概不知,她被下了獄。
他們都在質詢她,一輪又一輪。
喬威意識到這其中有陷阱,怒她,“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劍是監察御史林致和的,他還是如今的皇長孫,你今日務必如實告訴我,是不是林致和授意你殺了林彥文的?”【5】
尹復憐她,教她將責任都推到他身上,“若樸,反正我也老了,我兒子也不知在哪裡,你還年輕。”
錢梁谷氣她,“沈若樸,你真有本事,你既有膽量怎麼不把我們都殺了?把我們都殺了,也就不用審你!”
莊敏敬懵懵然不知所之,但心中也有些憐惜,“沈姑娘,你可還有什麼未竟的心願?我聽說你曾在京山住過,可有什麼友人要見,我來替你安排。”
江越益笑她,“沈若樸,倒是個好名字,懷樸之質,若玉之姿,只可惜少了些雕琢。聽錢梁谷說,你隻身去南都面見太子,又取了太子手諭回來。還敢當眾斬殺林彥文,也稱得上勇氣可嘉。但你也太莽撞了些,就算李毅要你殺林彥文,也不必鬧得人盡皆知,如今他可是下不來臺。你說,一個仁慈的太子,一個寬和的皇長孫,怎麼底下人濫殺朝廷命官?”
他們都說錯了,她沒有殺林彥文,她不需要脫罪,因為她本就無罪。
“若樸,我知道你沒有殺他”,李毅總在夜裡陪著她,她如今已習慣他長長的呼吸。
“顧肅給我的東西在客驛裡,店裡有個夥計叫嚴時令,由他替我保管著,還需你去取來查驗。”【6】
李毅又問:“可還有其它事吩咐我?”
若樸總覺得周身還縈繞著血腥氣,不日便要開審,她不願一身混沌、頭髮糟亂著受審。那年經過襄陽,二師父曾告訴她:“若樸,興安以下均州以上這段漢水呼作滄浪,清兮濯纓,濁兮濯足……”
她何罪之有?本就一身清白,玉之潔、石之樸,何用雕琢?
只需一捧滄浪水,照見寒山清月玉。
第143章 寒山玉三她活著,在這個忽而旱極龜裂忽而滂沱大雨的世界裡。
著一襲青袍,理三千青絲。若樸已卸下枷鎖,今日她只與林致和見過一面,他沒再隱藏身份,用上了本名,如今該叫他李毅。
他手指的溫度還停留在她髮間,昨夜是李毅為她梳髮,若樸已不抗拒他的親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她自己也說不明白。【1】
也許是荊州的元夕之夜,卜卦的年輕道人說她紅鸞星動,她不願信這個,她可不曾對什麼人動心起念。
又或是海棠花下瞥見他款步而來,杯中影、花間風,皆帶著他的模樣兒和氣息,與桂枝湯一樣的味道。【2】
待若樸往南都去,她竟念起他來,那杏花巷的花糕正合她胃口。持令西歸,她心中漸漸不安,若樸渴盼著立刻見他一面,不僅要同他交待太子、太子妃的叮囑,她自己麼,也是要見他的。【3】
她見不到他,那婆婆和掌櫃的都道有些年輕女子永日忘歸,他們皆“不勝其擾”,她嗤之以鼻,心裡也曾想過乾脆不見,叫人帶個口信給他便好,她本也不是非見他不可。但,她去哪裡找個值得信任的人傳口信呢?罷了,還是她自個兒去。【4】
她在花窗枝頭前,是鄧元貞接住了她,李毅麼,在後頭遠遠地坐著。也罷,她與他之間的距離總是遙遠,若樸這樣想著,旋即便釋懷了,她當真該找個值得信賴的人,比如鄧元貞。【5】
後續的一切都在計劃之外,她在獄中,不知李毅在嶽州是否順利,也不知外間有否落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