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硯舟停在原處許久,幾次欲言又止,到底找不到能說出口的解釋。
末了,他疲憊地嘆氣:「就按你安排的辦吧。」
京中人人稱讚靖安侯夫人賢良,只有我自己清楚,所謂大度,不過是心裡從未向他討過偏愛。
景安滿週歲時,裴硯舟結束邊關軍務,帶回一匣光澤瑩潤的南珠。
我讓匠人做成整套頭面,下一次入宮便戴了出去。
有夫人湊近端詳,我笑著說:「侯爺選的這匣珠子,做成首飾確實好看。」
裴硯舟隔著幾步聽到這句話,眼底悄悄添了笑意。
往後許多年,我們就這樣相處:禮數週全,凡事相商,卻也始終恭敬如賓。
景衡娶妻、景寧出閣,婚嫁諸事皆由我一樣一樣操辦。
景寧的喜轎消失在長街盡頭時,裴硯舟忽然對我說:「兩個孩子能有今日,全是你教導得好。」
「既入了侯府族譜,他們便都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不能任他們長歪。」我答得平淡,心口卻悄然溫熱起來。
景安十六歲獲封世子的宴席上,裴硯舟比平日多飲了幾盞。
他扯住我的袖角,醉意朦朧地說:「這些年......家裡家外都辛苦你了。」
我扶住他搖晃的肩膀:「侯爺已經醉了。」
歲月又向前走了十年,裴硯舟纏綿病榻,再沒能起身。
生命將盡時,他看我的眼神反而格外澄澈:「倘若真有下一世......」
我把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侯爺只管放心,侯府還有妾身。」
氣息停止後,我沒有哭,只在寂靜的床前陪他坐過漫長的一段時辰。
身後喪儀由我一手操辦,該有的禮數與哀榮一樣不少。
靈柩出城那天,景安紅著眼眶問我:「母親為何不曾落淚?」
漫天紙錢被風捲過,我替他扶正衣領:「你父親走時安穩,我們沒有什麼可遺憾的。」
年過六十以後,我最喜歡在庭院那株海棠下坐著,看日影一點點挪過石階。
小孫女趴在我腿上,仰臉問道:「祖母活了這麼久,什麼時候最高興?」
院中幾個孩子正追著風箏奔跑,我看著他們,忽然記起當年坐在喜轎中的少女。
彼時的我才十八歲,滿腦子只有一件事:怎樣在那座陌生深宅裡把腳站穩。
「這一刻。」
我順著孫女柔軟的髮絲輕撫:「祖母此刻,比任何時候都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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