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
“你沒告訴我。”
“告訴你幹嘛？讓你跟著一塊兒熬？”他揉揉眼睛，眼角揉出溼痕。指尖沾了那點溼意，在袖子上蹭了蹭，“反正它說了三天，三天之內不會動手。契約這玩意兒，對它們那種東西，約束力比對我們大。我就想趕緊完事回去睡覺。”說完又打了個哈欠，頸椎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
會場裡面比外面看著還大些。錢多多的設計，很她的風格——實用、賺錢，還有點缺德。那些包廂，說是包廂，其實就是木板隔出來的小隔間。板子薄得能聽見隔壁喘氣，拳頭敲上去空洞地嗡一聲，隔板顫兩顫，抖落幾粒木屑。但她每個包廂門口都掛了牌子，寫“私密空間，隔音設計，尊貴體驗”，底下小字標註：如因隔音問題洩露機密，本店概不負責。
算了。
缺德。
但缺得明明白白。
留影石壁己經除錯好了。靈石驅動，能把影像放大百倍投上去。石壁嗡嗡低鳴，摸上去表面微微發燙——不是溫熱，是燙手，掌心貼上去能感覺到靈石核心在顫。最後一排也能看清每一點細節。錢多多從她行商朋友那兒淘來的，說這東西本來是天機閣研發出來遠端授課用的。結果發現修士們根本不想上課，差點砸手裡。
開什麼玩笑。
“現在呢？”我問。
“現在？”她笑嘻嘻拍了拍石壁，掌心拍上去啪啪悶響，石壁顫動的頻率從掌心傳到手腕，“現在是仙魔兩界收視率最高的首播裝置。等會兒你們辯論，全場都能看見。我還讓幾個分身在坊市那邊架了轉播石壁，延時大概一炷香。”
“轉播？”
“嗯，入場券賣完了嘛，總得照顧買不上票的道友。這都是潛在客戶，流失一個都是靈石的損失。”她一臉理所當然，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圈，像在圈地盤，“轉播觀看費，十枚下品靈石一位，公道吧？這位道友，要不要看看本店新品‘躺著也能築基’懶人蒲團？跟轉播更配哦。”
我盯了她三秒。盯得她眼珠子開始往旁邊飄，先往左，再往右，最後定在天花板上。
“錢多多，昨晚你還嚇得坐地上，今天就滿腦子生意？”
她臉上的笑收了半秒。嘴角的弧度僵住，提著，但眼底的光黯了一瞬，像燭火被風壓了一下。然後又掛回去。
“就是因為昨晚的事，我才更得把生意做好。”她把賬本往懷裡一揣，揣進去時胸口布料被硌出硬角。賬本邊角頂著肋骨，她調整了一下位置，“那個怪物說了，還剩三塊碎片。一塊在我這兒，一塊在聖教檔案庫，一塊在你腦子裡。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咱們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所以我更得把錢賺夠了。萬一真打起來，跑路也得有盤纏。時間就是靈石，跑路也不能耽誤賺錢。”
她拍拍我肩膀，轉身招呼進場的人去了。手掌拍在肩胛骨上，力道不輕不重，留下一層暖意。拍完那隻手收回去，甩了甩，像要把什麼東西甩掉。
頭疼。
先進來的是聖教的人。
左右護法各帶一隊魔將，黑袍紅紋，氣勢洶洶。靴底整齊地碾過地面，砂礫在腳底碎裂的聲響密集如鼓點。左護法瘦高個，顴骨突出，眼睛細長，走路帶風，袍角掀起的風裹著隱約的血腥味——新鮮的那種，鐵鏽混著鹽霜。右護法正相反，矮胖，圓臉，笑起來像個和氣的廚子。他搓了搓手，掌心乾燥，指腹上全是老繭。但西三洲的人都知道，這位“廚子”掌管的刑獄司，每年處決的叛徒，比死在仙魔大戰裡的人還多。他身上倒沒血腥氣，是一股鐵鏽混著陳舊皮革的味道，像地牢深處的氣味，曬不到太陽的那種。
他們落座，西側包廂，魔道的地盤。
難怪。
緊接著是天道盟的人。七位長老來了三位，走在最前頭的是柳絮言。他今天穿了件嶄新的白袍，領口袖口都鑲了銀線。袍子漿洗得太硬，走路時摩擦出規律的沙沙聲，每走一步，領口就刮一下脖子，他縮一下。手裡還捧著卷半尺厚的竹簡，竹片溫潤，散發著老竹特有的清苦味。他用拇指反覆摩挲竹簡邊角，指甲掐進竹片縫隙裡。臉色不太好，眼圈發青，像是熬了一宿——眼底全是血絲，眼白泛黃，從內側眼角蔓延到虹膜邊緣。
陸清寒跟在他身後。
還是那身青衫，還是那柄長劍，還是那張冷得能結冰的臉。他掃了一眼會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那半秒裡，他的視線像一滴冰水從眉心滑到下巴，然後移開。他坐進仙門那邊的包廂裡，坐下時劍鞘磕在椅腿，鐺的一聲脆響，他立刻扶正劍柄，調整了兩次位置，首到劍鞘與椅腿完全平行。
來不及了。
表情沒什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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