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行空的斧頭還嵌在石壁裡。
斧刃吃進去三寸深，石縫裡往外滲著細碎的石粉，簌簌地落在腳面上。
人己經退到了三丈外。
他盯著沈倦，嘴唇動了幾下，喉結滾了滾，像是吞進去一顆鐵釘子。喉間泛起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嚥了回去——不是血，是被震散的真元反湧上來的酸灼。那眼神不對——不是憤怒，也不是殺意。是某種很古怪的、驚懼跟確認攪在一起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黑燈瞎火裡摸了半天，終於摸到一面牆，知道自個兒在哪兒了，反而更害怕了。
脖頸後的汗毛根根豎起，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脊樑骨一路捋上去。
“主……持……”
他嘴裡漏出這兩個字。
聲音輕得很，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尾音發著抖，像一塊石頭丟進深井裡，半晌才聽見底下傳來的一點水響。
然後又重複了一遍。
“主持。”
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厲行空感覺自己的牙齒在打顫。不是冷的——是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認出了某種刻在骨子裡的東西。他見過這個人。不對，不是這輩子見過的。是更久以前。久到他的神魂裡還殘留著一道模糊的印記，像被烙鐵燙過的疤痕，平時不疼，碰一下就燒起來。
沈倦打了個哈欠。
鹹魚幹還搭在他肩上，魚尾巴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在夕陽底下拉出條歪歪扭扭的影子。空氣裡飄著一股鹹腥味兒，被晚風揉開了，混著黑石集廢墟那邊飄來的焦糊氣，在碎石堆裡盤旋。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午覺裡被拽起來，眼睛還眯著，眼角掛著一粒沒擦乾淨的分泌物。
聽到“主持”兩個字，他哈欠打了一半停住了。
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很輕。輕得要不是蘇小棠一首盯著他，根本注意不到。那一瞬間，他喉結不動了，呼吸頓了一個節拍——像是心臟漏跳了半拍，又被強行摁回去。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腹壓在鹹魚幹上，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然後他把剩下的半個哈欠打完。嘴巴張得比剛才還大，像是要把什麼咽回去。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啞的、類似吞嚥的氣息聲。
“你認錯人了。”
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懶洋洋的。無所謂。天塌了也別吵我睡覺。
但蘇小棠注意到，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把臉往衣領裡縮了半寸。領口的粗布蹭過下巴，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縮完之後整個人更垮了，像是往“別找我”那個殼裡又縮了一層。肩膀微微往裡扣，脊椎彎成一個懶散的弧度，把胸口那根鹹魚幹藏得更深了。
厲行空沒接話。
他的手指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來來回回折騰了三西次。指節咔咔作響，掌心全是汗，每鬆開一次，指縫間就有汗水被擠出來，在夕陽下泛著微光。汗珠順著手背往下淌，滴在腳面上，燙得他自己一激靈。
斧頭上還殘留著剛才那一擊的餘震——不對，不是餘震。
是泥牛入海。
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擊，被一根鹹魚幹給擋了。沒有靈氣波動。沒有招式。就是隨手那麼一抬。那一瞬間，厲行空感受到的不是反震，是更可怕的東西——他的力量像是砸進了一片虛無，連個回聲都沒有。那種感覺，像是掄圓了斧頭砍水，水面上連道波紋都沒起。
厲行空的瞳孔縮了又縮。
他盯著沈倦的臉，盯了很久。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沈倦肩頭鹹魚乾的氣味送到他鼻尖——醃了三年的鹽味，混著晾曬時沾上的陽光味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就是這股普通的鹹魚味兒，讓他後脊樑一陣陣發涼。
那股涼意從尾椎骨一路往上爬，爬到後腦勺的時候，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一片白光。不是靈力攻擊——是神魂深處翻上來的記憶碎片。碎片裡有個聲音，帶著金石相擊的質感，穿過無數層光陰，模模糊糊地落進他耳朵裡。聽不清內容。但那個語調——跟剛才沈倦說“認錯人了”的時候一模一樣。也是那種懶洋洋的、天塌了也別吵我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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