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
沈倦把鹹魚乾重新搭回肩上，魚尾拍到肩胛骨，發出一聲悶悶的輕響。他抬起眼皮看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難道還有比鹹魚幹更重要的事？
“他走了，斧頭歸你。”
蘇小棠深呼吸。
胸腔撐開的時候，隱隱覺得肋骨縫裡夾著一團火。不能動手。打不過。打不過。打不過。她把氣吸進肺裡，感覺肋骨都繃緊了，又在心裡連唸了三遍，才把那股想踹他膝蓋的衝動壓下去。
牙齒咬得太緊，牙根酸得發脹，一路酸到太陽穴。她悄悄把腳趾在靴子裡蜷緊又鬆開，反覆了三次，才把踹人的念頭從腿肚子裡擠出去。
錢多多從她身後探出腦袋。
他的脖子伸得老長，喉結上下滑動了兩輪，像只從地洞裡探出頭的鼬鼠。確認厲行空真走了之後，他終於把腦袋縮回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屁股坐到地上。
地面冰涼，碎石硌得他齜了下牙。他掏出塊帕子擦汗，帕子貼上面頰時能感覺到皮膚燙得厲害——剛才嚇得血液都快燒起來了。擦完臉又擦脖子，最後把帕子擰了擰，竟然擰出幾滴水來。水珠滴在石頭上，立刻被燥熱的石頭吸乾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水漬邊緣迅速收縮，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
“我的親孃祖宗八輩兒啊。剛才我連遺言都想好了。”
“什麼遺言？”
錢多多沉默了一瞬。喉嚨裡咕嚕了一聲，像是嚥了口唾沫。然後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咕嚕嚕一串悶響，從肚臍眼底下滾過去。他臉一紅，耳根子燒得發燙。
“我在想倉庫裡還堆著三十七塊中品靈石沒花完。早知道今天交代在這兒，昨天就該全買成烤乳豬。”他說這話的時候，鼻翼微微翕動，像是真的聞到了烤乳豬的焦香——脆皮上冒著油花，肉汁在舌尖炸開的那種香。舌尖下意識地舔過嘴唇，嚐到的只有乾裂嘴皮上滲出來的鹹味兒，還有自己冷汗水乾了之後留下的澀味。
蘇小棠拍拍他肩膀。掌心落在他肩頭，隔著衣料感覺到他肩膀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大抖——是那種細密的、停不下來的顫，像被風吹過的琴絃，餘震久久不散。
“這遺言挺實在的。就是格局小了點。”
“命都快沒了，還格局呢。時間就是靈石，效率就是金錢——活下來才有效率，死了全是沉沒成本。”錢多多把帕子疊整齊塞回袖子裡，手指碰到了袖中的玉符，玉符表面冰涼，冷得他指腹一麻，讓他打了個寒噤。這個寒噤從指尖傳到手臂，又從手臂傳到肩膀，最後整個人打了個哆嗦。
他抬頭看沈倦。
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的驚懼，但己經在往外冒另一種光——好奇。商人的本能告訴他，眼前這個抱著鹹魚乾的年輕人，是一筆他這輩子最大的生意。
“前輩，您到底是什麼人？”
沈倦又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老大，能瞧見後槽牙上沾著點鹹魚渣。一股鹹魚味從他嘴裡飄出來，混著睡久了的那種濁氣。打完哈欠他咂咂嘴，舌頭舔過後槽牙，嚐到的還是鹹魚的味道。他眼睛眯成一條線，整個人往石壁上一靠，後腦勺枕著雙手，石頭硌在後腦勺上，涼絲絲的，正好。
“雜役宗的鹹魚。別找我，我只是一條鹹魚，翻不了身的。”
“您這鹹魚成精了吧。化神期修士被您一魚乾拍跑了，您跟我說是鹹魚？”錢多多的聲調拔高了半度，破了音。破音的時候喉嚨裡像是塞了團棉花，又幹又澀。
“鹹魚就不能很能打嗎？”
沈倦反問。
語氣挺認真，認真到讓人覺得他就是想抬槓。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鹹魚幹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指甲碰到魚鱗，發出刮擦的沙沙聲。敲打的節奏不是勻速的——快兩下，慢一下，再快兩下，像某種古老的指法，手指肌肉記得，腦子早忘了。
錢多多噎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商人的場面話，發現一句都套不上。嘴唇翕動了兩下，又閉上了。他的右手下意識抬起來摸了摸腰間的靈石袋，這個動作他每次談不成生意的時候都會做——手指觸到冰涼的絲綢袋面，心裡才能踏實一點。
蘇小棠蹲下來，視線跟沈倦平齊。膝蓋彎折的時候關節發出一聲輕響。沈倦眼皮跳了一下，把臉別到另一邊，能聞到她身上沾的塵土味——黑石集廢墟的灰，混著乾涸河床的泥。蘇小棠就挪過去，繼續盯著他看。沈倦又把臉別回來，蘇小棠己經在那兒了。她的呼吸很輕，但離得太近，氣息拂在他脖子上，熱乎乎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是之前在廢墟里搜刮藥材時沾上的。
“你屬蒼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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